我的妈妈变回17岁(我的妈妈变成17岁了)

作者：弘前龙

第一卷

第一卷 第1话 我的妈妈变回17岁

    台版转自轻之国度

    图源：zince99

    录入：zbszsr

    修图：肥猫

    「隆·史～！起·床·罗～！」

    才大清早，一道极为精神抖擞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。

    「快点快点，早餐已经准备好罗！」

    对方一边说着，一边激烈摇晃我这个被棉被紧紧包覆的身子。快住手，我还想再继续沉浸于安眠之中啊……

    「——若杜鹃不起床，诱其起。」

    这声调突然变得沉静，好像开始吟唱什么诗句。当我这么想的瞬间，棉被被一口气掀开。竟然做出如此残暴的行为，哪能让你得逞！虽然尝试奋力抵抗，结果还是惨败。刚刚还温柔拥抱着我身体的棉被，现在已经被残忍地丢到地板上。

    「呵呵。早安啊，隆史。」

    说什么早安啊，这种起床方式糟透了好吗？脑袋里充斥着像这样的抱怨与不满，我缓缓张开眼睛。像是水手服的东西浮现在我模糊的视线中。

    ……水手服？

    我想一定是看错了，于是揉揉睡昏的眼睛，再度仔细对准视线焦点。果然还是有个身穿水手服的女孩子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「咦？你是谁？」

    脑中浮现的疑问就这么脱口而出。至少到昨天为止，让同年龄层的女孩子来叫我起床这种事件，可从来没有发生过。会那么多管闲事的人，最多就只有母亲而已…

    「看来你还没睡醒呢。」

    不知为何，她像是在夸耀胜利般地笑着。怎么看都像是国中生或高中生，身上穿着水手服的美少女接着说：

    「我昨天不也讲过了吗？我是隆史的妈妈喔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什么嘛，是老妈啊。」

    「差不多清醒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看来我还在睡梦中。老妈好年轻，而且还穿着水手服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这样啊……」

    如此小声地自言自语，少女面不改色地捏起我的脸颊。同时用双手，相当用力捏着。

    「如何？会痛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粉痛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不是作梦了吧。」

    居然使出这么老套的手法。再说，不要拿我的脸颊上下左右捏来捏去地玩好吗？因为真的很痛耶。

    「好啦。快点换衣服，然后吃早餐吧。」

    身穿水手服的少女转过身子，把刚才被甩到地上的棉被摆回原处。

    「……知道啦，老妈。」

    说来的确如此。我的脑袋总算完成开机程序，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。

    从昨天开始，我的母亲变成十七岁的女孩子了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我家是所谓的单亲家庭。好几年前，在我还很小的时候，父亲就因病过世了。从那时开始，老妈就一手把我和妹妹扶养长大。有时在超级市场当收银员，有时又在游乐园穿上布偶装工作，但总是不忘亲自下厨做饭给孩子吃。

    听说她在结婚前有段时期曾在演艺界活动过。也难怪不管跟哪个朋友的老妈比起来，她都是一枝独秀的美人。但是老妈没有回去从事那光鲜亮丽的工作，而选择脚踏实地的工作。虽然每次问她理由都被草草带过，但我想大概是考虑到我们，才做出这样的选择。

    她对儿子有时粗暴，有时表现出过度的肌肤之亲，要说我没有不满是骗人的。但我还是很感谢能够有这样一位难得的母亲。

    但这个老妈，却发生了奇妙的变化。

    昨天我回到家时，是外头还很明亮的时间。因为这天没有打工，所以就从学校直接回到家里。当我一如往常地开门进入玄关时，那边站着一位美少女。

    「……咦？」

    首先吸引住我目光的，是那头轻柔又带着波浪卷的秀发。明明脸部轮廓圆润又柔软，但因为那发型的关系，脸庞看起来却显得很娇小。如果把日本人偶跟法国娃娃结合的话，感觉就会是这样的造型。

    接下来就是上半身的曲线了。美少女穿的米色衬衫似乎是相当轻薄的质料。充满魄力的胸部搭配纤瘦的细腰，完美描绘出令人赏心悦目的曲线。遗憾的是，下半身直到膝盖下方都被裙子所遮盖，没办法欣赏从腰部到大腿的曲线。唯一能获得的下半身相关资讯，就只有她穿着栗色的内搭裤了。

    从我开门进入玄关后大约一点五秒。我在无意识间把对方全身都观察完以后，才突然回过神来。这里……应该不是我家吧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我走错了。」

    接着便把门关上。我家是位于公寓中的一室，整层楼都是外观相似的大门。所以我应该是搞错而不小心走进别人家吧——在这么想的同时，我确认了门口的门牌。

    303号室，泽村。

    果然是我家没错啊。那这么说来……

    「那个，请问你是哪位？」

    我打开家门，提出疑问。不认识的少女微笑着对我说：

    「我叫泽村和美，是隆史的妈妈喔！」

    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话，还真是手法崭新的玩笑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我很认真地在问你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变得这么年轻的话，的确不可能马上就相信呢。」

    她很自豪地将头发往上拨。那头秀发长约及肩，同时带着波浪卷。说起来，老妈也是留相同的发型呢。

    「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，所以可是有准备好证据。」

    说完，她拿起挂在架子上的包包，开始在里头东翻西找。我有印象，那是老妈的包包。仔细想想，这可是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在翻亲人的包包耶，我是不是应该马上报警才对。

    「锵锵——这是隆史的『按摸券』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那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不记得了吗？这明明是我生日时，你第一次送给我的礼物耶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是在我幼稚园的时候嘛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没错。收到时我实在太感动了，所以一直都很宝贵地收藏着喔。」

    她用一脸陶醉的表情，看着古老泛黄的按摸券（当时的我还没辫法好好区分「摸」跟「摩」的发音）。我整理一下思绪后问她…

    「……你真的是老妈？」

    「所以我就说是真的嘛。你还不相信的话，像是小学四年级时，隆史喜欢的班上女生呀；或者是刚进国中时偷偷买的色情书刊书名之类的，要我全部说给你听吗？」

    「别说！或者该说，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啊！」

    「可不要小看当母亲的喔！」

    她把手叉在腰间，摆出威风凛凛的英勇站姿。啊啊，这个动作是老妈没错。那件米色的衣服，仔细一看不就是老妈的欧巴桑汗衫吗。因为身材变得太好了，所以看起来就完全像是另一种衣服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，我知道了啦。你就是老妈这点，我已经不会怀疑了。那可以请你告诉我，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情况吗？」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，不过这就说来话长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可以的话，希望你讲重点就好。」

    脑袋的处理速度完全追不上变化。面对眼前的现实，我的头脑只想早点获得解答。但老妈的回答——

    「那从结论讲的话，我藉由十七岁教的仪式，变回十七岁了。」

    ……反而加速我脑袋中的混乱了。

    ——十七岁教。

    「我好像曾经听过这个名字，记得……好像是跟某位动画声优有关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咦？那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藉由细微记忆所寻获的答案，看来是完全没有关连。疏于关心社会消息的我虽然不知情，但似乎的确有这么一个新兴宗教存在。

    成为该教会员（恐怕直接称为信徒也没问题），达成特定条件之后，就能够接受称作仪式的东西。当仪式结束后，无论男女老幼都能够获得十七岁的身体。这种事听起来简直跟天方夜谭没什么两样。

    「顺便问一下，那个仪式是怎么进行的？」

    「那个啊～就是把五圆硬币绑上绳子，然后在眼前晃啊晃的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这是把人当白痴吗？」

    「哈哈，抱歉抱歉。不过关于仪式内容，这部分是真的不能透露的喔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不过，想想也没错啦。」

    虽然这听起来荒诞无稽到像是编出来的故事，但实际上老嫣已经返老还童，这个事实让人不想承认也不行。

    「所以现在这个身体，跟老妈当年十七岁时是一样的？」

    「对呀～跟四十几岁的身体比起来，肌肤的紧致感完全不同喔！」

    老妈抓住我的双手，拉到自己脸颊上来确认触感。我是不知道原本的肤质是怎么样啦，但这个像是把手吸附住的质感，的确让人感到青春洋溢。不过本人内在并没有改变，所以说话时的遣词用字就不太年轻了。

    「也就是说，现在的我跟隆史是同年龄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和母亲同年龄，这还真是令人心情复杂啊。」

    「到了明年，我的年纪就会变得比你还小呢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是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面对我的疑问，老妈以无比灿烂的笑容，强而有力地回答：

    「因为十七岁教的会员，是永远的十七岁！」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在回想起昨天发生这种事的同时，我在摆满早餐的餐桌旁坐下。老嫣穿着水手服再套上围裙，手脚俐落地把料理摆到桌上。淡粉红色的围裙是老妈从以前用到现在的东西。这部分没有问题，问题在于……

    「那身水手服是怎么回事？」

    我把从醒来开始就抱持的疑问朝她抛去。

    「这个啊，是跟优香借来穿的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跟优香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她只在新生入学典礼时穿过一次，之后就一直埋在柜子底层积灰尘啦。问她能不能借我穿，她也说随便我了。」

    优香是我的妹妹，以学年来说是国中二年级，不过已经很久没有去学校了。她也很少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，简单来说就是所谓的家里蹲。

    优香变成这样是从小学毕业那时候开始，理由我也不太清楚。据本人所言，似乎是到外界实在太麻烦了。我跟老妈曾经也想尽办法让优香回归学校生活，不过最近已经放弃了。虽然老妈说过，不是只有去学校才能学习，只要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过活就好了，但不知道这句话有多少是真心的。明明是一起生活的家人，却净是些无法理解的事情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优香的尺寸似乎太小了，人家的肚脐都露出来啦。」

    老妈虽然拉了拉上衣的下摆，但肌肤的颜色还是在上衣与裙子间的缝隙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「就是一整天都躲在房间里，连饭也没有好好吃，才会一直长不高。真是伤脑筋。」

    虽然这么说，现在的老妈跟优香在身高上并没有太大差距。的确，从优香不去学校的小学时代开始，她的身体成长就像是停止了一样，但身高也不是真的很矮。在我看来，决定性的差异还是在胸围尺寸。老妈那巨大的胸部把布料都向上拉抬，才会让肚脐部分都跑出来。真是伤脑筋。

    思考这些问题时，我突然想到了更加根本性的疑问。

    「这么说来，为什么会想跟优香借水手服来穿呢？」

    没错，我绝对不是想知道弄到水手服的手段。虽然这也是疑问之一，只是比起这个，我更想知道会想穿水手服的理由与目的。

    「因为，用十七岁的身体还穿原本衣服的话，不是很奇怪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我觉得拿女儿的水手服来穿也够奇怪了。」

    「隆史你昨天不是也觉得，我不该再穿欧巴桑汗衫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有说过那种话？」

    「隆史心里想的事情就算没说，我光看表情就知道啦。」

    看来，虽然我不太了解老妈在想什么，老妈却很清楚我的想法。这让我微妙地感到不甘心。

    「好啦，别发呆了，赶快吃吧。」

    老妈脱掉围裙，在餐桌的对面坐了下来。像这样两人同桌吃饭虽然已经司空见惯了，但是今天的对象却是是个穿着水手服的同年龄女孩，实在让我不习惯。将感到害羞的想法压抑住，同时把三菜一汤的早餐往嘴里塞。总觉得就是无法忍受这股沉默。我们家平常吃饭时，都会聊些什么话题啊？

    「……我说，老妈啊……」

    总之想要说点什么，所以没想太多就先说出口了。

    「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，为什么……会想要变回十七岁呢？」

    「呵呵，真是个笨问题。四十几岁的女性想要变得更年轻点，不是理所当然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是啊，说得也是。」

    对话结束。这让我深深了解，自己的沟通能力有多么不足。可能是看不下去我这个样子吧，这次换成老妈开口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那个『老妈』的称呼，不觉得很奇怪吗？」

    「奇怪？哪里奇怪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看起来明明跟隆史同隼龄啊，如果被别人听到你叫我『老妈』，那样子很不协调吧？」

    「那要怎么称呼才好？」

    「直接叫『和美』就好啦。」

    我差点把嘴里的味噌汤喷出来。

    「我怎么可能直呼自己母亲的名字啊！」

    「咦～那取『美』字，叫我『小美』也可以喔。」

    「这个更糟！」

    此时，我灵光一闪想出个妙计。

    「……那就取『和』字的第一个发音，叫『小妈（注：和美的日文发音KAZUMI取第一个音变换为昵称后，与妈妈的发音非常相近）』吧。」

    「那样几乎没什么不同吧？」

    「没问题啦，就这么决定。所以就是这样，小妈，以后也请多多指教！」

    不能再让老妈……不，小妈取得话题的主导权了。强制将话题中断之后，我把剩下的早餐一口气都塞进肚子里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接着过了一个星期。习惯还真是种可怕的事情，不知不觉间，我已经完全适应跟穿着水手服的小妈一起生活的日子。不知道是真的很喜欢还是有其他理由，她好像几乎每天都穿着水手服在生活。虽然可能性近乎于零，但优香如果突然说，从明天开始要去学校上学的话，那该怎么办才好啊？

    我一个人在客厅思考这些问题。而小妈她似乎出门去了，还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哥哥，你回来啦。」

    我听到一个彷佛在低声细语的声音。转头一看，好久不见的妹妹出现在那里。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，但已经几天没有像这样面对面说话了？

    「你今天真早起。不过优香，你那身穿着……」

    发长及腰的双马尾由于没什么打理，所以有如杂草般相当燥乱。若只是这样而已，提醒她要多像个女孩子家，好好打理仪容也就够了。

    问题是，优香身上那件又宽又松的连帽T恤，怎么看都是我的衣服。不，若只是这样而已，提醒她就算是兄妹也不能擅自拿别人的东西来使用也就罢了。

    真正最糟糕的，是那件帽T的下摆虽然被拉长当作像是长版上衣式洋装穿着，下半身除此之外却什么都没穿。优香虽然纤瘦，体格其实没有很矮小。就算把我的帽T下摆往下拉长，但绝大部分的大腿部位还是藏不住啊。

    「啊，对不起，我借来穿了。我觉得穿这样最轻松。」

    「虽然我已经不知道要从哪里讲起才好，但总之我的视线会不知道要往哪里摆，可以请你想想办法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问题，我有穿内裤。」

    「才不是那种问题！」

    对优香来说，常识这种东西恐怕对她不管用，而且也不是第一次穿成这样现身了。当然我也提醒过她好几次，但每次都被以只要有穿内裤就不构成公然猥亵罪，这种奇妙的理论反驳，让我没办法再继续讲下去。

    「好啦好啦，我拿完果汁就要回房间了。」

    她的声音变得更没有活力。从冰箱里拿出「综合果汁」的纸盒后，就大打呵欠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。我尽力不去看她下半身，并且出声询问：

    「……关于小妈的事，你是怎么想的？」

    优香停下脚步，转头朝向我这边看来。小妈变成十七岁之后，这是我们兄妹第一次提到这件事。我总算是整理好自己的心态了，但我很在意优香对于这件事是怎么看待的。

    「什么怎么想？」

    「她突然就变年轻，然后说自己变回十七岁时的身体不是吗？而且还拿优香的水手服去穿。说真的。你怎么想？」

    面对我的问题，优香暂时陷入沉思。而我也忍住不再继续问下去，静静地等待优香开口回答。

    「……随便，妈妈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。」

    那是个冷漠、充满隔阂，或者可以直接说是轻蔑的语气。

    「你怎么好像很不关心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会加入十七岁教，就都是那么一回事啊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一回事是指什么？」

    瞬间，优香展露出惊讶的表情，然后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。

    「难道说，关于十七岁敦的事情，你什么都不知道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嘛，其实我只知道从小妈那听来的部分。」

    我老实回答后，优香叹了大大一口气，并细声低语说着。

    「……情报弱者（注：日本对于疏于取得情报之人的称呼）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你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了，接下来到我房间来说吧。」

    留下这句话后，优香就回自己房间了。

    想打开优香房间的门，还真需要那么点勇气。我想有着国中生妹妹的高中男生们，大概都会有某种程度的相同感受吧，不过我得下定好几倍以上的决心才足够。因为那可是家里蹲老妹每天二十四小时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窝在里面过活的房间啊。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，但这道门散发出的压迫感，仿佛这就是通往异世界之门一样。

    我举个例子，当我把小妈煮好的饭送到优香的房间时。虽然都战战兢兢地敲门并出声叫她，但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有任何回应。无可奈何地，我只好把料理摆在房门口后离开。经过十分钟左右后再去看看情况，料理就会消失在房门的另一端。再经过一个小时之后，吃得干干净净的餐具就会再次出现在房门口。大概就是这样。

    我现在就站在有如通往魔界空间的大门之前，并且感受到一股沉默的压迫感。

    「优香，我要进去罗？」

    我不禁向房间里询问，但果然没有回应。我下定决心打开房门后，一股饱含湿气的空气迎面扑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来这边。」

    优香这么说着，视线却没有从电脑萤幕移开。现在还要教训她说话时应该看着对方的眼睛的话，就太不识趣了，所以我无着口地走到桌边。房间里非常散乱，有没吃完的零食、脏兮兮的毛巾或是一叠叠旧报纸等，总之各种东西乱七八糟地堆放。将潮湿的空气吸入鼻腔后，我感到一股将游民的恶臭稀释后，再混入香草与巧克力香味的奇特味道。

    「……会臭吗？」

    看来我偷闻味道的举动被发现，于是就被她先开口牵制了。她在这种时候的观察力还真是敏锐。我摇摇头，做出不懂她在说什么的动作来蒙混过去。不过感觉上是失败了。优香现在就噘着小嘴，看起来相当不高兴。

    「总之，你先看一下这个吧。」

    「我看看，『十七岁教wiki资料站』？」

    我靠近萤幕仔细阅读，看来发表在网路上的情报都被汇整到这个网站。在首页上有几点简单的概略记载。

    ·十七岁教是个本部设立于神奈川县的宗教团体。推定设立于1998年左右。

    ·其教义相当独特，没有被分类于任何既有的宗教体系中。

    ·会员累积一定的修行之后，就能够接受咒术型的仪式。

    ·仪式结束后，可以重新获得十七岁时的肉体（已有许多体验报告）。

    ·精神与记忆会直接保留。另外，仪式后的肉体会保持在十七岁，不会继续老化。

    ·但是作为代价，据说剩余寿命会缩短一半。

    「喂，你靠太近了。」

    优香对我抱怨着。回过神来才发现，我与优香的脸真的已经近在咫尺。

    「唔哇，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我似乎看画面看到出绅了，于是慌慌张张地将身体移开。在贴身距离所闻到的优香体味，果然还是汗臭混杂着甘甜的奇妙气味。当我稍微拉开距离后，接下来是视觉性的刺激映入眼帘。因为她盘腿坐在椅子上，所以细瘦的大腿几乎全都一览无遗。连帽T恤的下摆几乎没有达到遮蔽的效果。我反射性地把视线移开。

    ……不对，这种事情无所谓啦。刚才读到的内容，好像写着很惊人的事实。我再一次确认概略记载的最后一行文字。

    「剩余寿命会缩短一半？」

    「看来你真的不知道呢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这是真的假的？」

    「就看哥哥你信不信了。」

    优香用冷淡的语气，小声讲着。

    「毕竟这完全是怪力乱神的内容，在网路上也经常引起争论。」

    「的确，那种事情也没办法证明。说不定只是讲来吓唬人的。」

    「但是，接受这个仪式就会变回十七岁看来是真的喔。」

    我一下子哑口无言。有小妈这个实际例子在身边，就无法全盘否定这些记载。如此一来，寿命会减半这种超现实的事情，就变得有一定的可信度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这些会员们全部都是知道这些，还又接受仪式的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想是吧。」

    「即使牺牲几十年的寿命，也想重获十七岁的身体，这种心态我实在不能理解。这些人到底都是为了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就为了男女情事啊。」

    优香立刻就回答，并开始移动滑鼠。画面显示出体验报告这个页面。

    「把这些读过去，你大概就能理解了。」

    我接过滑鼠，开始仔细阅读。

    ·我强烈地展现十七岁的年轻貌美，与原本打算放弃追求的男性结为连理。

    ·因为变回了十七岁，老公再次热情地对我展现爱意。

    ·活用十七岁这项武器，我彻底解决陷入泥沼的三角关系，现在非常恩爱！

    「……这些是什么，是白痴吗？」

    「老实说，我也这么觉得。」

    「这些人应该都是可以辨别是非的年龄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即使这样也无法自拔吧。想必一定是遇上了非常美好的恋情。」

    优香的声音里，带着些许的焦躁不悦。

    「……妈妈也能有如此美好的恋情，真是太好了呢。」

    她这么一说，我才突然惊觉到小妈变回十七岁的理由。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的我，感到无比惊讶。

    「她每天都借走我的制服出门，是要跟谁见面呢？」

    「不对不对，那是要去工作才对吧。」

    「她现在没有工作喔。上个工作的雇用契约在两个月前就到期了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是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「自从变成那个身体之后，妈妈出门时看起来都非常开心，甚至还会哼歌。至于到底去什么地方，这我就不清楚了。」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我回到自己房间，闷闷不乐地思考着。优香所讲的话，不断在脑海中重复播放。小妈她和某人，在某地，到底在做些什么呢？

    我平常都过着早上去学校，接着打工到晚上的早出晚归生活，所以不可能知道小妈在白天的行动模式。利用从优香那儿听来的情报为基础，再用想像力拼凑大部分过程的话，会是接下来这种感觉吧——

    早上送我出门后，接着把家事都一一做完，再把优香的午餐准备好。

    中午左右，哼着歌外出。小跳步地走在路上，有时还会毫无意义地将身体回转个一圈，看着飘扬的水手服裙摆而乐在其中。

    过中午时，到达目的地。正当坐立难安地等待时，一个帅气无比的美男子出现了。

    「和美，你等很久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会，我也才刚到而已！」

    「那就好。来，我们走吧。」

    美男子这么说着，接着极为自然地握起小妈的手。小妈轻轻地低喊了一声，接着用润泽的瞳孔注视着美男子……

    开什么玩笑！

    放开那肮脏的手！

    我在脑内猛烈对自己妄想出来的美男子吐槽。自己的母亲跟美男子打情骂俏的模样，实在令人不敢想像。于是我强制关闭了小妈模拟器。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我还是没办法不去思考这个能让小妈下决心返老还童的对象。先不管真假如何，如果有个即便牺牲大半寿命也要共度人生的对象存在，那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呢？即使现在有人奉劝我想太多也无济于事，我还是在意得不得了。

    「隆史，我要进去罗～」

    房门被猛烈地打开。这回是真正的小妈登场了。

    「太好了，看来你不是正在做些奇怪的事情呢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会这么觉得，就先取得我的同意再开门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人家很期待嘛。身为一个母亲，偶然撞见儿子在做些见不得人的行为，类似这种令人惊慌失措的意外插曲。」

    「那你刚才一点也不觉得『太好了』了嘛！」

    依旧穿着水手服的小妈，带着着恶作剧的表情开心地笑着。

    「不过你回来啦。欢迎回家。」

    「是～啊，我回来了。这么晚才做晚饭，真是抱歉。」

    现在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过后。虽然没有注意到她是何时回到家，但应该也是挺晚才回来的了。

    「那是无所谓啦，不过是为了什么事情才弄到这么晚啊？」

    「嗯～去参加了ABK的试镜之类的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试镜？」

    说到ABK，就是正在爆红的偶像团体。

    「你想想，人家变回十七岁后，不就是个超级美少女了吗？那这样子，不就只能成为偶像了吗？你不这么认为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觉得，所以你不要怪腔怪调地讲话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哎哟，真是不懂一起炒热气氛耶。好啦，来吃晚餐吧。」

    感觉好像被随便蒙混过去了。变回十七岁的老嫣确实有着偶像级的美貌，去参加选拔赛也的确可能会合格。不过我还记得，曾经待过演艺界的小妈抱怨过，说是再也受不了那种工作，或是绝对不会再回去之类的话。虽然不清楚发生过什么事，但光鲜亮丽的世界背后，想必是相当辛苦的吧。

    「……还有，是关于优香……她发生什么事了？」

    小妈用平静的语气询问我。

    「优香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刚刚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，她一直待在浴室里面喔。平常明明只花五分钟就洗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哦，还真稀奇耶。」

    「然后啊，因为她好像不停低声讲些什么，所以我就稍微偷听一下。结果，怎么听都像是在讲『哥哥是笨蛋』喔。」

    「啊？」

    小妈她很悲伤似的将头低下……

    「听我说，隆史。我也知道优香真的很可爱，但是兄妹之间可是有着绝对不允许跨越的界线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给我等一下！」

    跟小妈生活了十七年的我裉清楚这情况。小妈不是真的误会。然而就算她只是想捉弄人，异常高超的演技还是让人很头痛。不管是视线的运用方式，还是那种若有似无的叹息，都因为太过完美反而让人不悦。

    「……下一次，就对我发泄吧！」

    她依然低着头，然后紧握拳头。

    「优香还是国中生，也是个内心容易受伤害的孩子。如果隆史对她做出过分的行为。一定会大受打击而再也无法振作起来。」

    然后仿佛下定决心似的深呼吸，拾起头来：

    「但如果是我的话，就能将一切全部承担下来。你想怎么样都可以。所以求求你，只有优香，请不要对她出手……」

    揍着快速地向我靠近一步，用恳求的眼神注视着我。简直像是在拍电影般，完美无缺的演技。没错，明明知道只是演技，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。现在的小妈是个穿着水手服的十七岁美少女。在这种设定下说出这种话，无论如何都会令我面红耳赤。

    结果这场闹剧持续了将近十分钟。虽然不知道她身上的什么开关被打开了，总之小妈今天演得相当起劲。

    还有，优香在浴室里对我的抱怨看来属实。因为我心里有数，所以真的感到非常抱歉。下次要闻优香的味道时，还是多注意点吧。

    「我吃饱了。」

    吃完稍稍迟来的晚餐后，小妈因为今天时间不足，对晚餐做得有些随便感到抱歉。但我实在看不出这顿晚餐的水准是哪里随便了。

    「碗盘收拾好后，也把优香的晚餐拿去给她吧。」

    「好。我知道啦。」

    把饭送到优香的房间，是我每天的例行工作。不过刚做好的还是比较美味，这样想想就觉得还真是浪费。是否该当作教养的一环，即使来硬的，也该把她从房间拖出来。不过结果可能只会让她的内心变得更加封闭。

    话虽如此，就这样让优香过着家里蹲的生活，也称不上是为她着想。除了洗澡跟上厕所以外，得再找出能让她走出房间的契机才行。

    不对，比起这个，现在才刚发生小妈变成十七岁这个大事件。应该把让优香回归社会这事摆后头，先查明这件事的真相才对吧。

    因为有太多问题得思考，我的脑袋已经呈现过热状态。

    ——嗯？等等？

    让优香能够走出房间……

    探寻小妈的真正意图……

    啊，想到一个好主意。

    不断自问自答之后，我终于解开纠缠不清的思绪。虽然完全是灵机一动想到的点子，能否顺利进行还很难说，总之先努力试试看吧。这么想着的同时，我敲了敲优香房间的门。

    「优香，我拿晚餐来罗。」

    一如往常没有回应，我接着说：

    「然后我有事情想找你商量，可以进去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不行。」

    隔着门传来她的声音。很可惜，是拒绝的回应。

    「是吗，我知道了。那我把晚餐放在门口。」

    这种时候，勉强跟她搭话也没用。正当我打算乖乖离开时——

    「现在不行。等一下的话，可以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，真是谢啦。大概要等多久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两个小时左右。」

    没想到她会指定具体的时间给我。有种今天与妹妹的沟通会比平常更加顺利的感觉。哥哥我真是太高兴了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了。等时间差不多了，我再过来。」

    说完后，我就离开了。我不会不识趣地问她为什么需要用到两个小时，因为那是优香所希望的要求。

    我现在正准备与大门不出，二门不迈的家里蹲进行把她带出家门外的谈判。为了能让她吞下我这边的巨大希望，同意对方所有的小小要求，只是基本中的基本而已。哪怕指定的时间已经是跨日后的半夜也在所不惜。

    嗯。好想睡。

    平常这时间，我已经熟睡得跟死猪一样。我好歹也算过着无比健全的高中生活。我因为生理时钟是早上六点半就会起床，到了这时间就只想倒头就睡。在这种睡眠欲望MAX的状态下，我再次造访了优香的房间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，房间主人看来几乎没有半点睡意，甚至比傍晚时还生龙活虎。这家伙一定是夜行性的吧。

    房间里头已经稍微经过整理。虽然只是把不要的东西全部塞进大型垃圾袋里头，然后堆放在房间角落，但已经比较像是给人类居住的空间了。先前的奇妙气味也被洗发精的香味给取代。也许是因为仔细清洗过，干燥杂乱的头发也变得柔顺亮丽。

    「怎么好像变干净漂亮了？」

    我刻意迂回地进行称赞。优香没有回应，一下子就把脸别开，然后低下头来。

    她还是老样子地擅自拿我的毛衣（与之前不同的衣服）去穿，也老样子地下半身（恐怕除了内裤以外）什么都没穿，不过这些小地方我都当作没看见。妹妹就是要称赞才会成长，应该有伟人这样说过才对。虽然内容可能多少有点细微的差距。

    「……所以，要商量什么事情？」

    优香依然别开着脸说。我深呼一口气，让大脑尽量获得充分氧气后，直接进入主题。

    「关于小妈平常的活动，你都不会感到在意吗？」

    优香的表情突然变得呀然，好像在思考我到底想说些什么。于是我接着说下去。

    「我很在意，在意得不得了。优香你呢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与我无关。」

    她说出完全事不关己的回答。不过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。

    「也就是说，小妈到底在做些什么，你一点兴趣也没有？」

    「应该说，我根本不想知道妈妈的对象是谁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优香认为小妈是跟男人去约会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因为她都变回十七岁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这么认为喔。」

    优香表现出很意外的反应。

    「确实只要看过十七岁教的体验心得，就知道为了那些理由返老还童的人占了大多数。但不代表小妈也是一样的理由。说不定，她每天出门的理由还有其他隐情。」

    实际上，这些几乎都是谎话，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。就连我自己也觉得，小妈为了恋爱而加入十七岁教这个说法才是最有说服力的。可是，即使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，我还是想抱持着希望。

    「所以我想要调查一下，看看小妈到底都在做些什么。」

    「要怎么调查？」

    「偷偷在后面跟踪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啊？」

    优香一派像是要说「你是笨蛋吗」的讶异声调。

    「哥哥你是笨蛋吗？」

    更正，她真的说出来了。

    「不不不，我非常认真。这个周末，我打算跟在小妈后面探察她的行动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那就随你去吧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我在这里想拜托你，能陪我一起去跟踪吗？」

    「啊？」

    这道声音比刚才还要大声。

    「咦？为什么我也得去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有很多地方是男生一个人进不去的啊。例如游乐场的大头贴专区，经常都标示着男性禁止进入。但是这种地方，只要是男女一组的情侣就可以顺和进入。」

    这实在是很没道理的事情。从以前开始，这种对男性的差别待遇就令人无可奈何。但是，这次就让我反过来利用这些没道理的事情吧。

    「我不希望遇到因为小妈进入这类地方，结果就因此跟丢的情况。所以想跟优香两个人一起假扮成约会中的情侣，来进行跟踪。」

    「约……约会！」

    优香的声音很少见地慌张了起来。对，这就是我的妙计。优香的内心其实也一定很在意小妈才对。只要好好刺激这一点，就能够把优香带到外头，同时也能探查小妈的行动。虽然这是个一石二鸟之计……

    「不，也不是真的要去约会啦。」

    「笨蛋吗？你真的是笨蛋吗？」

    她满脸通红地用贫乏的语汇痛骂了我一顿。看来要实现计划还是有相当的难度。既然如此，我只好下最后的赌注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懂了，这的确不能勉强你。如果你怎么样都不愿意，那我就一个人去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咦？」

    「抱歉喔，还找你商量这么奇怪的事。与其说是商量，这几乎都只是我的任性妄为而已，不应该把优香也扯进来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没关系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用在意，但我会跟你报告结果。」

    既然来硬的不行，那我就试试欲擒故纵。如果还是没效果，这次就只好放弃了。我故意无视于好像还想讲什么的优香，转身背向她。

    「那我要睡罗，明天还得上学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嗯。晚安。」

    已经试探到这种地步还是没有效果，实在很遗憾。虽然我很期待她能表示既然我都这么说了，只好勉为其难帮忙，类似这样的剧情发展，但这期望却毫不留情地被打碎。我带着沮丧的心情，以及被睡意侵袭而思考迟钝的脑袋，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星期六的早晨到来。小妈今天也穿着水手服，晾着刚洗好的衣物。晒衣竿上头正吊着洗涤干净的水手服。原来如此，不是都穿着同一件衣服啊。在理解了奇怪小细节的同时，我眺望着小妈晒衣服的模样。

    「好，结束了～」

    「辛苦了。还真是俐落。」

    「你以为我当了几年的家庭主妇啦？还有啊，不要那么大男人主义地在一旁看，也稍微帮忙一下！」

    「我们家女多男寡，洗衣服什么的，就饶了我吧……」

    「有什么关系，不过是摸个内衣裤而已，又不会少一块肉。啊，不过内衣裤减少的话会很伤脑筋，所以不要太常拿回房间喔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把我会偷走当作前提来说！」

    像这样一如往常开着玩笑话的同时，小妈今天也准备好要出门了。

    「那我出门罗。如果必须晚点回来的话，我会再打电话告诉你。」

    「好啦好啦，路上小心。」

    在玄关前送小妈出门后，我小小地应了声。终于等到今天这个进行跟踪的日子。我戴上准备好的帽子，从鞋柜里拿出便于行走的运动鞋。这时突然感到背后有人的气息。

    转头一看，优香正站在那边。

    「……优香？」

    她不发一语地点了点头。今天穿的不是我那又宽又松的衣服，而是穿着长版T恤搭配格子花纹的裙子。对优香来说，虽然明显让我感受到她努力想打扮得时髦漂亮的心情。但我就直说了，实在很土。这套衣服恐怕是小妈在附近的SIMAQLO(全国连锁的衣物量贩店）帮她选的吧。

    「该不会是……你愿意跟我一起去？」

    「不快点追上去的话，就要跟丢妈妈了喔。」

    这真是别扭的说话方式，但我可以把这视为肯定句吧。真是令人高兴的惊喜。优香也终于下定决心要走出户外了。想必在那次商量之后，她也烦恼了好一阵子才作出决定。这可真是脱离家里蹲的第一步。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下定决心要跟我一起去是很好，但没想过要事先跟我讲一声吗？不过，对沟通能力几近于零的对象要求太多就不对了。包含这些，都是我得费心好好照顾她才行的部分。

    「知道了，那就一起去吧。快来把鞋子穿上。」

    说完之后，我打开玄关的门。外面是一片晴空万里的蓝天。看来今天将会是非常有趣的一天——

    「那个，哥哥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？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我鞋带绑不好，帮我绑。」

    不，或许会是个前途堪忧的一天。

    『三号月台的车门即将关闭。请多加注意。』

    虽然只差千钧一发，我们还是冲上小妈所搭乘的电车了。我们奔跑的距离其实没有很长，但要在楼梯上全力冲刺，实在有点累人。更不用说对平常几乎不外出的优香来说，这根本是一大折磨。

    「哈……呼……呼啊……」

    她把手撑在膝盖上，肩膀大幅地上下起伏，并且大口喘气。实在令人感到同情。

    「抱歉喔，让你这样奔跑。要先坐下来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已经……站不住了……」

    卓厢里头空荡荡的，大多数的座位都空着。我用眼角余光确认在隔壁车厢的小妈，一边与优香在七人用的长椅上坐下。

    「我可以……稍微……休息一下吗……」

    「虽然我也想让你好好休息，但如果小妈下车的话，我们也得跟上去才行喔。」

    毕竟我们不知道小妈会在哪一站下车。如果她马上就起身的话，可能就是对优香体力的严苛考验了。

    不过很幸运地，过了两三站之后，小妈也没有任何动作。她坐在角落的座位上，有时拿出手机来把玩，有时只是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。看来优香的体力暂时不会是问题。当我正松了一口气时，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又出现状况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优香，你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我只是想说，你为什么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？」

    过了第三站后，车里的乘客开始陆续增加，优香也就紧紧握住我的手不放。从她手上传来微微的颤抖。

    「没有啊，我没事。」

    虽然优香这样回答，表情却显得一点都不轻松。正当我觉得奇怪时，电车到达下一站，大批的乘客涌入车厢内。座位一下子就都被坐满了，一对辣妹打扮的二人组也在优香旁边一屁股就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「呀。」

    优香发出小小声的哀鸣，并更加紧握住我的手，而且颤抖得比刚才更强烈。旁边两位辣妹也用怪异的眼神向这边瞥了一眼。

    「……优香，难道你……」

    「什……什么啦？」

    「会害怕人多的地方吗？」

    为了不要让旁人听到，我在优香耳边小声说着。优香稍微沉默一会儿之后，也在我的耳边小声回应。

    「……稍微，有一点。」

    没想到会发生这么不妙的情况。对于一直没跟家人以外的人接触的优香来说，待在人群密集的空间，看来会造成精神上的负担。

    「如果撑不住的话，我们停止跟踪，回家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没关系，我会加油。」

    你这样边说边发抖还真没有说服力。但即使如此，我认为这是伴随着决心的发言。所以现在应该要尊重本人的意志才对。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果然优香也很在意小妈呢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啊，不……是也很在意啦。」

    被她的决心所感动，我想要阐游率直的意见，但似乎是猜错了。优香讶异地注视着我的脸，接着就把手伸向我的耳朵，用力扭转。

    「痛……好……好痛啊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太迟钝了。」

    优香小声叨念着。在我詾问这句话的意思之前，电车已经停靠在下一站。我肇向隔壁车厢，看见小妈从座位上起身了。

    「唔哇，就是这站。优香，我们下车。」

    我把优香拉起来，一起从座位上站起。不只我们，车厢内有超过半数的乘客都是要在这一站下车。

    「……这里好像是大站呢。」

    「没想到偏偏是在这站，这是附近最大的车站。」

    我追着小妈的背影，看见她正通过验票口往繁华街的方向走出去。顺着人潮的流动，我紧握住优香的手。

    「咦？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在这种地方走散就糟了，绝对不能放开我喔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嗯，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我看见优香的表情变得稍微放松了。

    这里被称为小GIZNA街，是个有着非常摩登名称的繁华街。虽然名称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，却是附近年轻人最大的游乐场所。

    在这人山人海之中，我身负了两个重大使命。首先是不能跟丢小妈，再来也不可以忘记要好好照顾优香。

    首先，小妈的跟踪过程十分顺利。会在星期六还穿着水手服出门的女高中生，其实并不多。大多女性都是穿着很时髦的便服。

    我曾经想过，为什么小妈老是要穿着水手服？而走在我身边的优香身上的穿着，大概就是解答吧。虽然小妈想跟优香借十几岁女孩子的服装来穿，她却只有SIMAQL0的衣服。追根究柢，老是在SIMAQLO买便宜衣服的就是她本人，所以这可以说是小妈自作自受吧。

    「……为什么感觉大家都盯着我看？」

    「那是你多心了。没问题的，不要怕。」

    优香一直低头看着脚在走路。说起来，这样我自己实在很不方便行走。在这个穿着时髦的女孩子众多的繁华街上，也许是对自己全身穿着SIMAQL0的服装感到自卑。但是，真的会去观察路上所有过路客穿着打扮的闲人，应该是少之又少。只不过四周实在是人满为患，所以她就变得极端在意他人的眼光了吧。

    「……没关系，我不会怕。没关系，我不会怕。」

    我听到她自言自语的声音。小小声，像是诵经般不停念着。我在装作没听见的同时，也将牵着的手更加紧紧握住。

    在做着这样的举动时，小妈已经走进一栋约十楼高的大楼。

    「看来这里就是目的地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咦？已经到了吗？」

    一直低着头的优香似乎没有注意到。

    总之，先从大门入口处观察一下情况。看样子，这似乎是栋出租给各行各业的混合大楼。小妈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，不知道是去了第几楼。

    好吧，接下来该怎么办呢。把所有楼层都地毯式搜寻一遍，或许是可以找出小妈的所在位置，但我不想带着各方面都已经接近极限的优香进行这种事情。这样一来，我想等小妈出来应该才是上上策吧。

    「所以啦，我想我们就在附近埋伏吧。」

    优香似乎有点困惑，但还是点了点头。大概是判断与其在人山人海中继续走下去，不如坐下来定点观测，对于身心方面都会比较轻松吧。

    「刚好在大楼的对面就有间咖啡厅。只要能坐到窗边的座位，看来就能监视大门入口。优香，就在这里等待可以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好啊。」

    照着这个步调，我意气轩昂地打算在咖啡厅里布阵，然而入口布告栏上的通知却让我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「今日情侣限定特别套餐时段」

    ※情侣以外的顾客，请勿入店。

    「让您久等了，这是情侣限定特别套餐。」

    店员送来的，是在巨大托盘上摆上两份的蛋包饭、汉堡排以及炸虾。既然全部都是两人份，那就分成两盘就好啦，可是却偏偏只有一个盘子。不愧是冠上情侣限定这种名目。

    店里面充斥着情侣。应该说，清一色都只有情侣。除了情侣以外拒绝入店——实在无法理解这种作法为什么还作得成生意。这大概跟禁止男性进入的大头贴专区是一样的道理吧。在混杂的店内，我们运气很好地被带到窗边的座位。我们不时偷瞄着对面大楼，并且开始吃起了午餐。

    「如果优香没有跟我一起来的话，就没办法进来这里了呢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就是说啊。」

    优香的神情虽然还是带有倦意，却能感受到她十分满足。可能是跟隔壁的座位隔开一段距离的关系，先前的紧张威也已经缓和下来了。

    「如何，好吃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很好吃。」

    「在外头吃饭，其实也不坏对吧？」

    优香的动作乍然停止。我想告诉她的，应该有传达到才是。经过一阵子思考之后，忽然间，优香的嘴角扬起。

    「……是啊，要再带我来喔。」

    我在内心里摆出胜利手势。没想到能从把自己关在房间的优香口中听到这番话。今天，优香已经踏出脱离家里蹲的第一步了。我如此确信着，内心充满想要起身小跳步的心情。

    ——就在这个当下。

    「啊。」

    优香发出小小的惊叹声。她凝视着玻璃窗的男一头，我顺着视线看过去，在大楼前停着一辆车。穿着西装的男性将副驾驶座的门打开，仿佛要招揽谁进入那里。此时，从大楼中出现的是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小妈？」

    领子附有毛皮的上衣，下摆带有荷叶边的裙子。整体可说是恰到好处的服装搭配，让人充分感受到穿着品味。不过，现在没时间说这种像是毒舌评论家才会讲的台词了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……穿的不是水手服？」

    小妈现在身上穿的全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服装。没有穿着水手服，代表她换过衣服了？在这栋大楼里换的？为什么？

    我感到背部窜起一股恶寒。涌现而出的疑问挑起我作出不好的想像，甚至让我感觉到有点想要呕吐。

    小妈在与男性谈笑之间，坐上了副驾驶座。男性温柔地关上车门，然后绕回驾驶座。外表看起来，大约是二十几岁左右吧。身穿高级西装的男性熟练地发动引擎，驱车远去．

    虽然只是短短几十秒间所发生的事情，但冲击实在难以言喻。接下来几分钟里头，我和优香之间完全无法对话。

    「……哥哥，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在漫长沉默之后，先开口说话的是优香。

    「这问店，我可能还是不会想再来了。」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在咖啡厅目睹那一幕后，优香就说想要回家。我无力地点点头，尽量选择人烟稀少的道路回家。我们几乎没有交谈就回到家中。到家后，优香立刻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开启的门扉又再度紧闭了。鼓起勇气走出户外的结果，是见到自己母亲不为人知的一面，那感觉也许就像是被背叛了一样。

    与其再继续遭到背叛，不如待在舒适的房间里，什么都不相信地生活下去。

    揣摩优香的心情，我得到了这样的答案。失去走出房间理由的优香，再次回到原本的家里蹲生活，几乎已成定局了。

    要说她受到打击，其实就连我也一样。即使看了十七岁教那堆无聊透顶的体验心得，我还是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小妈一定与众不同，而不敢直接面对现实。然而有那么多证据摆在眼前时，令人不得不承认——小妈也跟那些人一样。虽然不知道那到底是谁，但为了和那位男性谈恋爱，小妈因此舍弃了一半的寿命。

    换下水手服，穿上那套陌生服装的小妈，只是个热恋中的十七岁少女。一想到这点，我的情绪就变得无比焦躁。

    这股焦躁感，与喜欢的女孩子爱上其他男性时的嫉妒不同。而是无法原谅养育自己长大成人的母亲，是个为了恋爱而拚命奔走的少女这种事实。更何况还是拚命过头，如同字面一样，连性命都拚上的盲目程度，更加令人无法谅解。

    ……好，找小妈彻底问清楚吧。

    唐突地，我浮现这种想法。虽然不觉得这样就能让事情有更好的发展，但是不从本人口中好好听到说明，我没办法咽下这口气。至少，事先没有跟我们商量就变回十七岁，以及把这么做的理由隐藏起来这些事，得让她好好道歉才行。

    我下定决心后，总之先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。窗户的另一头，今天早晨刚洗好的水手服正随风飘扬。继续看着这景象似乎会让我更加感到焦躁，于是我索性拉上窗帘。

    「我回来了～」

    到了傍晚，小妈回来了。

    「喔，欢迎回来。」

    我从客厅前去迎接小妈。她现在就又穿回水手服了。

    「哎呀哎呀，优香的鞋子竟然摆在玄开耶。难道说，她今天出远门去哪里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真厉害，观察力有够敏锐。」

    「会注意到是当然的啊。她去便利商店时都是穿凉鞋，所以看来令天至少是去到离家方圆一百公尺以外的地方了呢。」

    小妈很开心地说着。她担心优香的感情之强烈，也许远在我之上。在兴高采烈的小妈面前，我稍微踌躇一下后开口。

    「……今天她跟我两个人，一起去跟踪小妈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咦？」

    「擅自跟踪你这件事我道歉。但是，跟你在一起的男人是谁，希望你能好好说明。」

    为了跟小妈彻底问清楚，我已经在这里等待好几个小时。很自然地呼吸变得急促，发声也变得特别用力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说跟踪，是真的吗？」

    看来是还无法理解整个事情的发展，小妈整个人呆站着不动。

    「是真的。小妈进入小GINZA街里，一栋像是混合型大楼的建筑物，换上我从来没见过的衣服，到跟某人一起搭车出发为止，这些我都清楚地看见了。」

    我一鼓作气地讲下去。

    「从今天的情况看来，大致上我都能想像得到了。小妈你为了那个人变回十七岁，这件事我并不打算责备你。但是，也应该跟我和优香好好说明啊。这种会让自己的寿命减半的事情，为什么一个人就擅自决定呢？」

    虽然我尽量想要不流于感情，并冷静地讲完，但讲到最后的部分，还是让语气变得强硬。我喘口气让心情冷静下来之后，再加上一句话：

    「……就是因为这样，所以希望你能仔细地说明一下。」

    小妈带着错愕的表情，一直听着我说着。当我将情感全部发泄完以后，她注意到该轮到自己发言说明时，却不知为何微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看来，是真的让你们担心了呢。隆史，真的很抱歉。」

    明明秘密被暴露出来，却不见着急的模样。不知为何，她从容不迫的态度让我更加不甘心，我咬紧了牙关。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～要从什么部分开始说明才好呢？」

    「从哪边开始都无所谓。相对的，希望你不要隐瞒，将全部都告诉我。」

    「真是贪心的儿子，竟然说想要知道我的全部什么的！」

    「别想用那样子蒙混过去，请你认真回答我。」

    也许是反省刚刚还捉弄我，小妈的表情变得十分认真。

    「……首先，先让我解开隆史误会的部分吧。隆史看到的男人，并不是我的男朋友。」

    「不然那个人是谁？」

    「那个人是我的经纪人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啊？」

    完全超出想像范围的回答，让我张口结舌。

    「因为今天有写真杂志的摄影，所以我在事务所换好服装，然后就搭车直接前往拍摄现场了。」

    「写真杂志？服装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不过不是穿泳装之类的摄影喔。而是穿一般日常服装当模特儿的工作。」

    「你说工作，那就是说……」

    我的脑袋中浮现出好几个问号。但是，将从小妈口中说出的这些关键字组合起来后，我获得了一个答案。

    「没错，我决定在演艺界复出了。瞒着你们，真对不起喔。」

   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————？？？？？

    忍住想这样大喊的心情，我向小妈问道：

    「这个，也就是说……是怎么一回事？」

    「没什么怎么一回事，就如同我所说的那样啊。我以前作过类似偶像的工作，这你也是知道的吧？」

    这件事我当然知道。就连在结婚生下我们之后，对这个工作并没有留下太好的印象这点，我也很清楚。

    「当时我也算是小有名气，引退时也稍微觉得可惜。而这样的我突然变回十七岁后再次出道，绝对可以引发冲击性的话题对吧。」

    「我完全没有听说过那种传闻啊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事务所的方针。因为之后才会隆重发表，所以事务所对我强调过，在那之前绝对不能将情报泄漏出去。不过，也许我还是应该先跟隆史和优香提起才对。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，是为了这样才加入十七岁教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是这样子没错。」

    虽然和想像中的理由不同，但这也是个让我失望透顶的回答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以为小妈，已经不打算再回到演艺界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隆史？」

    「即使如此，想必那是个只要有机会就会让人想复出的世界对吧？虽然我实在无法理解。」

    我没办法原谅的，还是小妈舍弃掉一半寿命这件事。我完全无法想像，为何付出如此巨大代价也不惜要获得这个东西。虽然比起男女情事是要好一些，但重新复出成为偶像这件事，跟代价的大小相较起来，我还是觉得真是无聊透顶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，小妈开始说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话。

    「我本来也没有打算要复出。过去发生很多令人厌恶的事情，即使到了现在，我也还是非常不安喔。」

    「那为什么还要复出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不赚钱不行啊。」

    说出这句话的小妈虽然笑着，但跟先前完全不同，令人觉得表情很灰暗。微微低下的脸庞上，带着一股悲壮感。

    「说来也很丢脸，但我能胜任的工作就只有主妇跟偶像而已。虽然也都很努力地想去适应其他各种工作，可是一旦过了四十岁，就几乎没有地方要雇用我了。在上一个职场时，我明明很努力认真地工作，对方却不肯更新雇用契约。取而代之的是要雇用更年轻的人，现在这个世道真的很艰苦。」

    这种事虽然很过分，却随处可见。这个国家里，充满着没有工作的中高年人。或许我还不太能理解社会的整体结构，但只要年龄增长，似乎真的就会失去工作。

    「之后是有去找新的工作，但因为完全没有着落而伤透了脑筋。可是我也不想让隆史和优香吃苦，正当我想着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，得知十七岁教的事情。」

    小妈夹杂着叹息讲着。面带忧愁的十七岁表情上，虽然只有一点点，却能看见过去四十几岁时的神情。

    「我认为只剩这条路可走了。只要变回十七岁，就可以再次成为偶像。如果是偶像的工作，就可以有稳定的收入。虽然是要有人肯捧场才能成功的职业，但我有自信。至少，我已经有过一次成功的经验了。」

    在什么都说不出口，只能呆呆站着的我眼前，小妈继续说着：

    「所以，为了以一家之主的身分赚钱养家，我下定决心变回十七岁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这样子不就等于……」

    我好不容易才能够挤出声音来：

    「是为了我们，才让寿命缩减到只剩一半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应该说，我就是只为了这件事喔～我想让隆史能够去上大学，而优香看来暂时也还没办法独立生活。」

    彷佛很稀松平常一样，小妈毫不在意地说出这些话。她为什么可以这样心平气和？我用颤抖的声音顶嘴回去。

    「喂，少开这种玩笑了。说是为了我们，但如果小妈因为这样早早就死掉的话，不就没有意义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啦。就算寿命减半，我大概也还能活个二十年左右吧。只要隆史与优香能够独立自主，我也算是充分尽到当母亲的责任。只要能够坚持到那个时候，我就心满意足了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，你能够那样理所当然……」

    感激、歉意，许许多多的情感混杂在一起，让我几乎要哭了出来。如果再继续说下去，想必我一定会流下眼泪。

    看到我这个样子，小妈静静地走到我身边，紧紧抱住我。

    「这是理所当然的啊。因为我是隆史的妈妈嘛。」

    轻薄的水手服布料质地，以及在那之下的柔软触感，将我全身包覆起来。

    「比起世界上任何事物，隆史对我来说都是最重要的，所以我什么都能做到。只要是隆史的愿望，我全部都想为你实现。隆史不希望的，要我全部舍弃也无所谓。隆史叫我去死的话，我会投保高额的生命保险后，再为你死于意外事故中。」

    「我怎么可能会说那种话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，只是打个比方而已。可是，我就是如此地重视隆史喔。讲出这种话的十七岁女孩子，虽然完全就像是个跟踪狂，但我是隆史的妈妈，所以没问题对吧？」

    小妈一边笑着，一边更加用力地拥抱住我。看来我已经没有抱持疑问或是异议的余地了。虽然这与其说是跟踪狂，但其实更像是病娇系的思考。不过只要冠上母爱这个名目，看来一切都能够被允诈。如果现在还吐槽这一点，我也就太不识趣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隆史，我最喜欢你了喔。」

    毫无预警地，她在贴身距离细语着。怦迩。我的心跳不禁加速。这根本就是犯规招式嘛。

    「啊，当然优香也是喔。为了你们两人，我会好好加油偶像的工作。」

    像个小恶魔般笑着的小妈，看起来无比地幸福。不知不觉间，想责备小妈的心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不过，你差不多可以把我放开了吧？」

    当我慢慢冷静下来之后，发现一件事情。小妈她保持着紧紧拥抱着我的姿势，一动也不动。而这个状态，已经过了好几分钟。

    「不～要～因为隆史的体温好温暖！」

    「少来，就算用那种撒娇的声音，我也不会被你牵着鼻子走！」

    「不知不觉间，你已经变成大人的身体了呢。上次这样抱着你的时候，明明下面的毛都还没有长出来。」

    「你在说什么鬼话啊，够了，快点放开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们在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突然有人出声喊住我们，我与小妈一起转头看过去。上半身穿着我的连帽T恤，下半身什么也没穿，换回平常穿着的优香正单手拿着「综合果汁」的纸盒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「优……优香，这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们是笨蛋吗？」

    我尝试进行辩解，但优香完全听不进去，用带刺的语气劈头就骂。接着，优香几乎毫无表情地直接转头，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。

    「哎～呀～看来被误会了呢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我才说快点放开我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好啦好啦，真是可惜。」

    拘束终于解除。小妈把水手服的下摆拉直，同时抿嘴一笑：

    「不过优香的反应还真可爱，这是在嫉妒自己的母亲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要在那边自得其乐，能快点去把误会解开吗？」

    「也对，优香因为中午那件事还在误会着。今晚我会好好跟她谈谈。」

    「那真的是拜托你了。」

    我叹口气后，稍微伸了一下懒腰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接着经过三天后，我被叫去优香的房间。自从那件事以来，这是我跟优香第一次面对面接触。

    「妈妈似乎是成为偶像了。」

    优香盯着电脑萤幂，自言自语一般地说着。她上半身还是老样子地擅自穿着我的衣服，下半身也还是只穿了内裤。头发干燥杂乱，身体也微微散发着那个不可思议的味道。虽然曾奋发向上地将自己打理得整整齐齐，但从无法持之以恒这点看来，问题的根源相当严重。

    「……她是为了我们喔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知道。」

    虽然只是冷淡又简短的回答，但听到这回答就放心了。看来小妈有好好向她说明过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小妈来到优香的房间，跟她聊了好几个小时。从优香开始过着家里蹲生活以来，我想这恐怕是她第一次跟小妈像这样促膝长谈。如果优香的误解在那时候就已解开，关于小妈的真正心意，我就不用再多作解释了。

    「虽然那时候对小妈一直疑神疑鬼。我们的小妈，果然还是最棒的母亲了。」

    这是稍微令人感到害臊的台词，但我在优香面前还是毫不隐藏地说出真心话。希鏊她能跟自己一样，怀抱着对小妈的感谢心情，我是真心这么想。

    「……哥哥，你有恋母情节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当然不是那样子。」

    「但是，之前你跟妈妈在客厅抱在一起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那也是因为她先把我抱住的关系。」

    「而且，还拍了这种照片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那是……照片？」

    电脑萤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。穿着睡衣的我，以及穿着水手服的小妈，一起坐在床上牵着手。对照于摆出僵硬笑容的我，小妈脸上挂着令人为之眩目的灿烂笑容。

    「这是妈妈用电子邮件寄过来的。」

    优香终于把眼睛从萤幕上移开，用怪异的眼神看向我这边。

    「那……那是因为，今天早上小妈突然跑进我房间来，啪嚓啪嚓地开始拍起照来，还说些笑一个，一秒内摆出笑容来之类的话。」

    「你不用那么急着辩解。大致上的情形，邮件上都有写了。」

    我看起来像是急着在辩解吗？被这样直接了当地一语道尽，好像真的是我急着在辩解一样。真是令人不满。

    「……小嫣把那张照片寄给优香了啊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她说下次要三个人一起合照。」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小妈一开始就是打这种如意算盘。的确，想要让身为家里蹲的优香也一起来拍摄全家福照的话，先有个小插曲当作契机会比较好。

    「是吗。那筹小妈回来后，三个人一起拍吧。」

    优香无言地点点头，但好像还想说些什么，一副忸忸怩怩的样子。

    「……优香，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在三个人一起拍之前，我也想要两个人一起合照。」

    优香的视线游移不定，低声细语般地说着。

    「和我？两个人？」

    优香再次默默点头。她没把头抬起，脸已经几乎整个面向下方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知道了。因为小妈再过一个小时左右就会回来，那你要好好准备一下喔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去准备。」

    我刻意不直接讲出来，不过把披着我的运动外套的穿着换下，清洗干燥杂乱的头发等，完成这些事前准备还是必要的吧。虽然只是全家福照，但这可是要一直保存下来的东西。我还是希望她能够做好最低限度的整理打扮。

    「相机这样设定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我在客厅的桌上叠起厚重的书本，再把相机摆到上头。这样高度调整就完美无缺了。

    「优香，准备OK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可以了。」

    优香带着有点紧张的神情回答着。她穿着跟三天前一样的SIMAQLO服装。说不定，她就只有这么一套正常的便服而已。也许是刚洗好澡，她的脸上带着微微的潮红，一头长发也散发出艳丽的光彩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要拍罗。」

    我按下按钮后便移动到优香身边。优香抓着我的长袖衣角，稍微低着头，用往上的视线看着相机的镜头。经过五秒之后，快门自动按下。

    「喔，这张感觉真不错。」

    我马上确认起刚拍好的照片。虽然是住在同个屋檐下的妹妹，但像这样透过照片来看，还真有种新鲜感。说起来，已经好几年没有跟优香一起拍照了呢。

    小妈想要三个人一起拍照的理由，我似乎可以理解了。优香变得不去学校上学，我也因为打工而越来越忙碌，这是让这个变得各过各生活的家庭，再次合而为一的纪念。虽然促成此事的契机。是跟踪变回十七岁的母亲这种离奇的事件。

    我不经意看向优香，她脸上一副迫不及待想看的表情。我不发一语地把相机拿给她。盯着画面看的优香，表情瞬间一亮。

    「……感觉很棒呢。」

    优香开心地笑了。彷佛被感染似昀，我也跟着笑了起来。该怎么说，这真是段温暖和睦的时间。

    再过不到三十分钟，小妈就会回来了吧。叠在桌上的书本就放着不动，我跟优香一起坐在沙发上。说起来，优香平常都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头，会待在客厅这点本身就很稀奇。

    「……哥哥，我还有一个愿望。」

    仿佛看不腻，一直盯着刚才那张照片的优香，突然开口说。

    「是什么愿望呢？」

    「我想要吃蛋包饭、汉堡排跟炸虾。」

    稍微思考了其中的含意后，我不禁看向优香的脸。优香用和小妈一模一样的表情，开心笑着。

    「……知道了。最近『再一起』去吃吧。」

    这是妹妹对我的约会邀请，也是脱离家里蹲的第二步。我对于这种绕远路的表现苦笑了一下，同时也马上答应了她。我想，这次就在电车人潮较少的时间点带她去吧。

第一卷 第2话 我的母亲变回17岁

    我就读的抚牛高中所规定的制服，是西装外套式的制服。

    深蓝色的外套搭配素色的西装裤。穿在里面的则是白色衬衫以及学校指定的领带。是地方都市的公立高中很常见，设计感也很一般的制服。

    当我想换上这套制服时，却怎么都找不到衬衫而伤透脑筋，这就是我现在面临的状况。

    「怪了，我明明就放在这边……」

    我穿着睡衣，在衣柜的相同位置反覆地翻找好几次，一边自言自语了起来。明明知道这个已经搜索过的地方没有自己想找的东西，为何就是会不断回头寻找同一个地方呢？人类的心理真的很深奥。

    「哎呀，你已经起床啦？」

    小妈出现了。还是老样子地穿着制服，只不过她穿的是水手服。

    「我偶尔也会自己起床啦。」

    「哦，是这样啊。但是你却还穿着睡衣呢。」

    从小妈变回十七岁开始之前，每天早晨来叫我起床就是她的例行工作。可能是我今天很稀奇地已经起床，她一脸不是很满足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我正打算换上制服的时候。却到处找不到衬衫。小妈有看到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耶～是不是丢进洗衣机去洗了？」

    「就算扣掉昨天已经洗掉的部分，这里应该也还有两件才对。」

    「嗯～我只会去动放进洗衣机里的衣服耶。要说还有谁会把你的衬衫拿走的话……」

    我们在这个瞬间突然惊觉，我和小妈四目相交，几乎在同时获得了答案。

    「……是优香啊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是优香呢。」

    我和小妈一起敲了敲优香房间的房门。

    「优香，你还醒着吗？」

    可是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「嗯～现在是早上，所以大概已经睡着了吧。」

    对于小妈所说的，我轻轻点头同意。

    我的妹妹优香，基本上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。从她不去上学，在这个房间成为家里蹲开始，已经过了好几年。也因为如此，我跟小妈大致上能够掌握她的生活作息。

    「没办法，我去别的地方找找吧。」

    当我说完而打算回到自己房间的瞬间，房门无声无息地从内侧打开。

    「……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优香就站在那边，她的表情明显表现出刚睡着就被吵醒的不愉快。那头及腰的长发已经超越睡到翘起来的等级，只能用「爆炸了」来形容。

    至于从头到脚的部分，虽然已经预料到，但还真是让人不敢直视的穿着。只穿着尺寸过大，宽松无比的白色衬衫。大腿以下则是大胆（而且毫无自觉）地暴露在外，完完全全是优香风格的穿衣方式。

    「果然是优香拿走的呢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拿走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那件是隆史的衬衫吧。」

    「啊啊，嗯。我又借来穿了。」

    「他因为没有可以穿去学校的衬衫而伤脑筋喔。因为其他衬衫全部都拿去洗了。」

    「是这样啊，对不起。我现在就还你。」

    在小妈温和的解释后，优香稍微展现出反省的神色，接着开始缓缓脱起衬衫。我见状后，慌张出声阻止。

    「给我等等，等一下等一下！」

    「没问题，我有穿胸罩。」

    「就说不是那种问题！」

    优香的价值观完全脱离现代社会的一般常识，身为哥哥的我完全无法理解。如果她的出生背景是什么在操作遗传因子的研究设施诞生，或是在森林秘境深处被狼群给养大之类的，那我可能还会接受。但优香毫无疑问是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给小妈养大。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样子呢？

    结果，小妈把优香的（正确来说是我的）衬衫脱下，再让她穿上其他衣服，暂时解决了这个问题。毕竟我也不能站在那里观看妹妹换衣服的过程，自然就待在房间外面等待。

    「隆史，不可以偷窥喔。」

    「这不用小妈你说，我也知道啦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喔，真的不可以偷窥喔。」

    「够了，你快一点，我上学要迟到了！」

    很不巧的，我现在完全没有时间可以陪小妈嬉闹。比平常早十分钟起床的优势，旱就已经用得精光了。

    我映照在镜子中的表情，就像是不小心把西瓜子给咬碎一样，是种难以蓄喻的苦涩。

    衬衫上头还微微残留着妹妹的体温与体味。虽然她重叠穿了两件，所以拿了外侧那件回来。但直到刚才，优香都还把这件衣服当成睡衣穿在身上的事实，就算我不想去意识也还是会深深感受到。

    「说起来，优香昨天有好好去浴室洗澡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洗衣机里头，好像没有优香的衣物在里面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一定是拿回自己的房间了。绝对是这样。」

    我努力对自己解释着，同时也换好了制服。

    「那快来吃早餐吧！」

    「好啦好啦，我要开动了。」

    小妈把餐桌上的早餐准备完成后，等着我过来。我急急忙忙地坐下，并开始把饭菜往嘴里塞。

    「小妈今天也要工作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今天得去工作喔，不过因为不用摄影，我想会比较早回来。」

    变回十七岁身体的小妈，最近开始在演艺事务所当起了偶像。不，应该说是复出成为偶像才对。在二十几年前，实际上曾经当过偶像的小妈，就要用跟当时一模一样的容貌再次亮相了。

    不过，现阶段知道这件事的只限于少部分相关人员。因为事务所的策略方针，要保密到盛大公开发表为止。就连身为儿子的我，也是到了最近才知道小妈要重回演艺圈这件事。

    「你接下来应该会变得很忙碌吧。做饭跟洗衣服这些事，可不要勉强自己一个人全部弄完喔。」

    在我说完喝起味噌汤后，小妈一瞬间瞪太了眼睛。

    「哎呀，你突然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哪有怎么了，就是我讲的意思啊。家事的话，我大致上也都会做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呵呵，谢谢你。隆史也变成一个好男人了呢。」

    小妈从桌子那头探出身子，开始抚摸我的头。

    「住……住手啦！」

    我反射性地抵抗。

    请试着想像一下。一个身穿水手服的十七岁偶像，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头，同时露出非常开心微笑的样子。而且，这个人还是自己的母亲。

    能够率直地开心接受这种状况的高中男生，是否真的存在呢？

    「不过，你的好意我就心领罗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啊，我这么没办法被信赖吗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不是啦。因为能够帮隆史和优香煮饭跟洗衣服，对我来说是非常快乐的事情。所以不要替我多操心，隆史只要优先为自己着想就可以了。」

    小妈的话语中，感觉不到任何一丝迷偶。被她这样直直盯着看，而且斩钉截铁地下结论，我也只能乖乖让步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知道了。不过，真的忙不过来的话，不管是要去照顾奶奶或是其他什么事，多少要让我帮点忙啊。」

    「好～那到时就再麻烦你啦。」

    在微笑着的小妈面前，实在让我无法不感到自己被当成小孩子看待。

    「……对了，隆史，你时间来得及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啊。」

    我看了看时钟。已经是不知道能不能赶上第一堂课开始的死线边缘。看来非得要全力冲刺到车站了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当我回过神时，第一堂课已经结束了。我既没有打瞌睡，也不是在思考什么事情，就只是发呆似的看着黑板，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。看来大清早就进行的「短距离冲剠」，着实让我疲劳不已。

    令早我所搭的电车，是用一般步伐就绝对会迟到，努力点跑去就可以来得及，被如此设定在绝妙时间点的班次。也因此，没能搭上前一班电车的慢吞吞高中生们，一大早就必须要经历这种拚死猛冲的磨难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在开始上课前滑垒成功的代价，就是我手边这片空白的笔记本。不，至少我还有写上今天的日期。当我打算动笔把还写在黑板上的内容抄下来的瞬间，手边突然被一道影子覆盖。

    「隆史，可以打扰一下吗？」

    我抬起头来。影子的主人，仿佛要将我的视线整个遮盖住似的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「……是芽子啊，抱歉，我现在有点忙。」

    「现在才要将还留在黑板上的内容抄下来，我想也没什么意义了。不如我等等把笔记借给你如何？」

    这真是不错的提案。我以呼吸一次的时间思考后，低头说了声麻烦。她微微一笑。

    「所以呢，你找我有什么事情？」

    「不遵守约定的男人，可是会失去信赖的喔。」

    这种像是打哑谜的回答让我无所适从。我这个脑袋瓜要理解她话中的含意，需要花上一点时间才行。

    「……啊，是打工的报告书吗？抱歉，我马上给你。」

    「看来你有好好准备呢。」

    「我昨天晚上可是很认真地写完呢。来，麻烦你了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确实收到了。不过交报告的期限是昨天放学后，所以我还真没办法称赞你。」

    那副充满挑衅意味的笑容，让人不由自主地很想给她一拳。

    来栖芽依子是我的同班同学。既不是班长也不是青梅竹马，也没有学年第一美女这种设定，就只是个同班同学。

    黑色的短发配上校规所规定的制服。外表看起来相当成熟，但内在总觉得很古怪。虽然很古怪，但要问我什么地方古怪，我却无法用言语形容。

    她没有异常的言行举止，反而是个非常模范的优等生，但一种独特的讲话方式和措辞所酝酿出的气氛就是很古怪。也许可以评论为富有神秘厩也说不定，总之就是有种令人摸不透的气质。

    没错，对我来说，芽子就是个令我摸不透的存在。

    「……虽然现在才问也很怪，但收报告不是班长的工作吗？」

    我低语般地小声说着。芽子则是把我刚刚给她的报告书，很仔细地放进透明资料夹里头。

    「嗯，的确如此。」

    她很理所当然地回答。我再强调一次，芽子不是这个班级的班长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芽子要代替班长收报告啊？」

    「让他来收的话，花再久时间都没办法收齐吧。这样老师会很困扰。」

    芽子淡淡地陈述事实。我们班的班长大人非常不擅长细节繁琐的工作。下要说收齐班上的作业或报告，他是个自己都会忘记交的类型。不过因为个性非常开朗活泼，在班上的声望也很高。因此，周遭的人都会三不五时地帮忙处理班长的工作。嗯，这真是个好班级。

    「你竟然会自己接下这种杂务，真是精神可嘉。」

    「我只是在追求整体的最佳化而已。何况接下这个工作，对我自己也有很大的收获。」

    「收获？什么样的收获？」

    「我最大的收获，就是能够获得你的个人情报吧。」

    我的思考与呼吸倏地停止了好几秒，心脏也彷佛暂停跳动一般。原来所谓的整个人冻结住，就是指这种情况。

    「隆史的工作，是在名为『凯萨琳』的餐厅担任厨房内场。店长外山先生似乎在上个月因故住院，不知是否已经康复了呢？」

    看着放在透明资料夹里的文件，芽子很开心似的说着。

    这所高中原则上不允许学生进行打工活动，但如果有特殊情况就能获得许可。基本上是采取这样的立场。不过实际上，只要有确实填写申请书和报告，几乎没有人会被否决。

    只要还有持续在工作，每个月就非交打工报告不可。是种得要写满一整张印刷纸，可说是麻烦无比的文件。需要撰写的学生们，大家都是心不甘情不愿地随便写写就交出去。我昨晚拖拖拉拉才完成的这份报告，也不过就是把上个月的工作内容之类的，很条列式地写上去而已。

    而芽子却说她有在观看里头的内容？

    「……咦？那些你全部都看完了？」

    我的声音带着些微颤抖。

    「……怎么可能。只是开个玩笑而已。」

    她的声音变得些微起劲。

    「给芽子一讲，听起来就不像在开玩笑了。」

    「那可真是非常抱歉。」

    一丁点歉意都没有——总觉得芽子的脸上是这么写着。

    此时，第二节课开始的钟声响起。芽子微微挥了挥手，拿着记载我的「个人情报」的报告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这天放学后，我跟往常一样，前往打工地点的餐厅开始工作。

    「您辛苦了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你也辛苦了。」

    我进入厨房时，店长正一个人进行食材的准备工作。记得他今年才刚满五十岁，却几乎已是满头白发，怎么看都像是六十岁以上。还是因为我还只是高中生才会有这种感觉，或许一般的五十岁男性，其实差不多都是这样子。

    「那么泽村，麻烦你接手来进行食材的准备工作。我暂时要去收银台一下。」

    「了解。」

    这间家庭餐厅在平日的傍晚到晚上这个时殷，来客数相对上会比较少。也因为这样，今天的排班也是包含店长在内只有三个人，以最少人数构成。厨房内场主要由我负责，大厅外场由另外一名工读生负责，店长则是两边机动性地来往。大致上是这样的配置。

    「有客人点餐。焗烤虾仁烩饭、明太子义大利面。」

    负责大厅的工读生大声念出客人所点的餐点。而店长正在收银台处理票据。于是我暂时放下食材的准备工作，开始进行调理。

    自从上高中以来，我已经持续一年以上都在进行相同的工作，身体也很自然地就会记住诀窍。如此一来其实就很轻松。只要不是陆续有客人点餐，我就能在思考事情的同时进行烛烤跟下义大利面的动作。我心不在焉地想着芽子所握有的「个人资料」。

    ……不管怎么想，芽子一定把报告内容全部看完了。不然的话，不可能连店长的名字以及住院这些琐碎的小事都知道。

    是说我从之前到现在，都在那个报告上头写了些什么内容啊？

    毕竟是要交给学校的文件，不至于会写上太奇怪的事情。顶多像是打工的前辈离职，或相反地写说有新人进来之类的，基本上都是些可有可无的事。

    虽然这么说，但因为从来没有考虑到会被同班的女孩子拿去看，所以也可能不小心就把比较负面的事情写进去了。例如大厅的外场人员制服上有着很多的荷叶边，我个人觉得非常可爱，真想要一整天都盯着看。不过如果是超过四十岁的打零工欧巴桑穿同样制服的话，就会令人感到难受，实在不想看到。如果真的写上像这样的真心话，那我该怎么办才好？不，至少我要相信自己没有写上这么夸张的内容。

    厨房的计时器响起。我从大锅中把面捞起，接着把水甩乾。在热好的平底锅里放进奶油，等候它融化以后再把义太利面丢进去，再加上明太子酱汁翻炒。当我完成要移上盘子并摆上海苔时，焗烤虾仁烩饭在不知不觉间也正烤得恰到好处。

    「焗烤虾仁烩饭跟明太子义大利面好罗。」

    「谢谢。」

    把客人点的餐解决掉后，我松了口气。总觉得去想那些多余的事情实在很累人。回到食材准备工作的我，甩开一切杂念，开始专注集中地切起高丽菜。

    「客人点餐，两份起士蛋糕。」

    店长喊出客人所点的餐点后，就直接从大厅走入厨房。

    「泽村，你已经开始打扫除厨房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正从这一区开始依序打扫。」

    不知不觉间，距离营业结束时间剩下不到一个小时。像今天这样来客数较少的时候，就会早点开始进行厨房的打扫工作。

    「接下来就给我来打扫。可以麻烦你将刚刚的点餐送去客人桌上吗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是要我去大厅支援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就只有那桌而已。因为好像是泽村你认识的人。」

    我侧头不解。认识的人跑来店里本身并不稀奇，不过大多是放学后顺路过来，所以会集中在更早的时间点。到底是谁会在晚上九点多跑来呢？

    「那这个我就拿过去了。」

    我很快速地准备好起土蛋糕，并且确认桌号。当我把视线移向号码所指示的位置时，不由自主地发出呃的一声。

    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，芽子？

    发现到端着托盘的我，芽子带着笑容微微地挥挥手。我像是无视于这个举动般，走近她的座位旁。

    「让您久等了，这是起士蛋糕。」

    「谢谢你，隆史。」

    这家伙，不想让我无视于她嚼。芽子露出可憎的笑容，注视着我这边。我看了她一眼，心想那么这招如何。接着摆出无比刻意的职业笑容，之后再跟坐在芽子对面的女性微微点头致意。

    身穿深灰色套装的那位女性，看起来大概约是二十多岁的感觉。化妆非常完美，让人感受到一种成熟女性的印象。

    「你就是传闻中的隆史吧。」

    「什……什么？」

    突然被直呼名字，让我太吃一惊。

    「啊，对不起喔，我没有别的意思。只是我们刚刚正好聊到来栖的朋友隆史就在这里工作的话题而已。」

    那位女性把双手在嘴边合十，做出感到有点抱歉的动作。

    「但是，没想到竟然是本人把蛋糕端来呢。」

    芽子暧昧地笑着。我无法从那表情中猜测到她这行动的意图，总觉得令人感到焦虑。

    她们的桌上摆了许多A4大小的文件。两人把这些收齐，挪出了摆放盘子的空间。看一下就能够知道，这些文件是用来讨论用的。但我还真想像不到，不认识的成熟女性，以及不太能理解的同班同学到底会讨论些什么事情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隆史。今天的工作就快要结束丁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再过不久就要关店了。」

    听到这句话后，芽子以突然想到有好主意般的口吻提议：

    「既然这样，那可以跟我一起回去吗？因为夜晚的道路很危险嘛。」

    从那个炫目的笑容中，我还是一样无法猜测其中的意图，只能默默感到不安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昏暗的夜巷中，我跟同班的女孩子两个人一起回家。以情境来说虽然绝对不坏，我的心中却充满疑神疑鬼的心情。

    「谢谢你，真是帮了大忙了。一个人回家真的很可怕呢。」

    芽子非常装模作样地说出感谢的话语。该怎么说呢，还真是一点都不可爱。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人回家也没问题的样子。完全想像不出她会在夜晚的路上害怕发抖。她就算被什么奇怪的家伙缠上，想必也会用催泪喷雾或是其他东西击退吧。

    所以，芽子是为了什么才要制造出现在这种状况呢？我暗自下定决心，一定要从这家伙的口中探出情报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你怎么突然就跑来我们店里啊？」

    「当我想找个可以进行讨论的地点时，很凑巧地就在『凯萨琳』附近。完全没有任何不自然的部分对吧？」

    芽子虽然笑着说，但在被我知道她读了打工报告书的状况下，几乎可以说一切都非常地不自然。

    「这么说来，你们是在讨论些什么？对方似乎是个成年人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是化妆品公司的人喔。为了新商品的测试相关问题，所以稍微进行一些讨论。」

    她很干脆地把事实托出，让我这边的理解能力一下子无法追上。

    「……啊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难道你不知道吗？我可是有经营一家公司的喔。」

    这么说完的芽子从胸前口袋拿出了名片盒。说了声请之后，我看向她非常有礼貌地用双手递给我的名片。

    JK行销股份有限公司

    代表取缔役社长

    来栖芽依子（十七岁）

    上头这么写着，我不禁发出「啊～」这种愚蠢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因为由现役女高中生所经营的公司很稀寄，所以偶尔也会被媒体采访喔。」

    芽子以一副「如何，很厉害吧」的得意表情笑着。不过，实际上我也真的觉得很厉害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这间公司具体上都做些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简单来说，就是向以女高中生为目标客群的企业，提供行销情报的公司罗。以抚牛高中为中心，能够随时提供一百名以上的女子高中生最直接的意见，就是这间公司的最大优势了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，芽子就是这间公司的社长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不过因为没有其他从业人员，所以其实跟个人开业没什么两样。」

    就算这样讲，对我来说实在是未知过头的世界。好像可以听得懂，却又一知半解。似乎察觉到我内心的想法，芽子接着这么说：

    「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啦。就像大家放学后会参加社团或是去打工一样，只是进行有点不同的活动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是这样吗……？」

    我在路灯底下停下脚步，再次看著名片。这还是我第一次从其他人手中接过名片，不可思议的感觉伴随着各式各样的疑问一起涌现。这个像是公司商标的东西，是芽子自己设计的吗？关于上头的手机号码跟电子邮件地址，才真的充满了「个人情报」吧。让我收下这名片，真的没问题吗？

    「……从这住址看来。这间公司，好像就在附近而已耶。」

    对于刚发现的其中一点，我不禁脱口说出。从现在地徒步走几分钟的地点，那里有栋大型高楼公寓的其中一室，就是名片所写的公司所在地。

    「就是那边。不过是我的自宅兼办公室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「哦，所以芽子就住在这栋公寓里头啊。」

    讲到这边，我发现了另外一个事实。

    「咦？那就是平贺国中的学区罗？你国中时没有住在这里吗？」

    平贺国中是我的母校。妹妹优香（虽然一直都没去上学）的学籍也是登记在这里。芽子如果从以前就住在这栋公寓，而且是上公立国中的话，应该是平贺国中的学生才对。如果真是如此，那么就算是我，也应该可以再多了解一点芽子这个人物才对。

    面对我的问题，高中二年级分班后才认识的神秘少女很干脆地回答我：

    「因为我国中是念私立学校，进了高中的同时才开始一个人住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一个人住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一个人住。」

    「喔，是这样子啊。」

    也是会有这种情形吧——已经懒得一一感到惊讶的我，用很单纯的理由接受了。不过就是高中生一个人生活而已，跟高中生经营公司比起来，实在不是什么太大的惊喜。

    总而言之，芽子跟我是不同世界的人，至少只有这点我已经理解了。除了偶然就读同一所学校又同班以外，芽子跟我之间没有任何共通点。

    ……这个时候，我是这么想的。

    「哎呀，隆史？」

    听到有人叫唤自己的名字，转头往声音来源看去。出现在那里的是穿着水手服的十七岁母亲。

    这一瞬间让我冷汗直流。好死不死，竟然在这种时候遇到刚工作回来的小妈。芽子跟小妈两人也都对彼此的身分投以疑惑的视线。

    「……啊，抱歉，你们正在约会吗？」

    小妈一边微笑着并对我道歉。啊，她一定有很多地方误会了。这的确是个非常麻烦的状况，但是比这要更麻烦上好几倍的，是我该怎么向站在身旁的同班同学解释。

    HAHAHA，我来介绍一下。这是我的妈咪。如何？看起来很年轻吧？因为她跟我是同年纪的十来岁少女呢，她真的很适合穿水手服对吧。什么？你说不可能会有跟自己同年龄的妈咪？SHIT，圣母玛莉亚还是处女就怀了耶稣啦。对了，那个蠢蛋詹姆斯好像也才刚交到女朋友一个礼拜，对方就跟他说自己已经怀孕三个月呢。明明现在也还是个处男，却已经拚死拼活地在赚婴儿的奶粉钱啦，HAHAHA。

    ……不可能。要我解释出现在眼前的这个女孩就是自己的母亲，即使混杂美式幽默进去也还是不可能蒙混成功。而且詹姆斯是谁啊？我已经混乱到这种程度了吗？

    「不会不会，请不用介意。」

    芽子带着满面笑容点头致意。她这样回答也很奇怪吧，不过我还来不及吐槽说我们根本没在约会，芽子就先向我提出询问了。

    「所以隆史，这位是……？」

    以这状况来说，这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疑问。在感受到心跳加速的同时，我立刻编出一个谎话。

    「她就是……对，妹妹，她是我妹妹。」

    我让脑袋全力运转，创作出这个虚构妹妹的相关说明。

    「你看这件水手服，是平贺国中的制服对吧。因为是我的妹妹，所以去平贺国中上学是很理所当然的。会在这种时间外出，一定是刚从补习班回来对吧？」

    小妈在一旁苦笑着。拜托你，现在请你配合我吧。咦：我不是妹妹而是母亲喔——希望你绝对不要说出这么不看场合的话。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是妹妹啊。」

    很好，她相信了。芽子她相信了。她相信是妹妹了。正当我在心里摆出胜利手势时，芽子露出充满自信的微笑开口说：

    「我还以为是隆史的母亲呢。」

    ……咦？

    气氛因此冻结，小妈脸上的笑容也当场僵硬。毫无疑问地，我脸上的表情也一定是充满了动摇。

    像是在观察我们两人似的，芽子的视线不停移动。接着在几秒间的沉默之后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不要那么认真地把我的话当真嘛。开了个这么无聊的玩笑，真的非常抱歉。」

    说完就简短地低头致歉。小妈和我则是还无法回答。

    「说起来，还没有自我介绍呢。我是来栖芽依子，隆史的同班同学。今天很偶然地遇到隆史，因为已经很晚了，所以就请他陪我一起回家。」

    芽子朝向小妈展颜而笑。

    「请多指教喔，隆史的『妹妹』。」

    「请……请多多……指教……」

    小妈的脸上，浮现出隐藏不住的困惑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不可能，这绝对不可能。

    看到十七岁的小妈，就算是想开玩笑，也不可能冒出她是我母亲的这种想法。应该说，芽子讲的话根本不像在开玩笑。从那种态度看来，她毫无疑问地已经拥有某种确信了。

    但是要获得那种确信，前提就是非得知道小妈是十七岁教的会员才行。可是因为小妈所属事务所盼方针，知道这件事的仅限于一部分的关系人士。当然，我也不可能没事就去跟其他人讲。

    但芽子却知道这项机密情报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
    ——我最大的收获，就是能够获得你的个人情报吧。

    ……芽子那可憎的笑容突然浮现在脑海中。要说有可能泄漏情报的，就只有那个打工报告了吧。

    虽然笔者本人根本记不得写了什么内容，但她是以报告上所写的备报为依据，经过重重推理才获得了直赞的答案吗？难道她想讲些如果不想被人知道，就要怎样之类的来威胁我？

    「这真是糟糕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道菜煮得那么糟糕吗？」

    听到语带讶异的说话声，我才回过神来。我的右手正握着筷子，而上头则夹着小妈亲手做的厚煎蛋。

    「当然不会，这个超好吃的啊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什么跟什么啊。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发呆，是在想什么事情？」

    「没什么啦，只是稍微恍神而已。」

    我随口应付过去，然后把厚煎蛋塞进口中。昨晚的事件发生后，大约已经过了十四个小时。现在的我正在教室里吃着便当。

    跟我一起共进午餐的对象是名为向井健一的足球社大红人。若要说他有多受欢迎，光靠个人魅力这点就能够被选为本班级的班长，且就算把班长工作弄得七零八落，周围的人也会擅自帮他完成，大概就是这个程度。

    ……仔细想想，我的「个人情报」会被芽子知道，就是因为这个男人偷懒不自己去收报告才发生的不是吗。也就是说——

    「一切的元凶就是你啊，健一。」

    我获得这个结论，并开始斥责眼前的班长。毫无理由就被我斥责的健一，完全摸不着头绪，侧头露出困惑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……隆史，你今天怎么好像怪怪的。发生什么事了？」

    「我就说没有啦。总之健一，你自己要好好地做班长的工作才行，不要老是靠周围的人帮你的忙。」

    我混杂着叹息说出带有责备语气的话。从客观角度来看，我应该是个很讨人厌的家伙吧。想到这点，心情就更加低落。倒是健一看起来却不怎么在意，而是很率直地开始反省。这家伙真是个好人。

    「啊，说起来真是这样。像昨天，我也找芽子同学帮我收讲义。」

    「芽子……啊。」

    馨封芽子的名字，让我不禁做出反应。健一见状，摆出了思考中的动作一阵子后，接着自言自语地说：

    「……隆史，你在跟芽子同学交往吗？」

    面对突如其来的奇袭，我差点就把含在口中的茶喷出来。

    「你……你……说仟么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啦，其实是因为有目击情报。昨天晚上，听说你们两人手牵着手，卿卿我我地走在一起呢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既没有牵手，也没有在卿卿我我！」

    「喔喔，所以两个人走在一起这点，你并不否定罗。」

    健一用一副料中了的表情，对我投以温暖的眼神。我顿时哑口无量？接着小声问他：

    「……你是听谁说的？」

    「这是秘密。不过，这个传闻连我都知道，应该已经在大部分的女生之间传开了吧。」

    听到这里，我失鉴地垂下肩膀。健一的推测恐怕属实。芽子的朋友非常多，交友关系也很广阔。这类人物的八卦会以怎么样的速度流传开来……唉，我轻易就能想像得到。

    基本上不管哪个班级，女生们都会分为许多各自交好的小团体。然而不属于任何小团体的可怜女生就被称作「孤儿」，在班上会处于孤立无助的地位。

    但芽子的情况就不同，明明没有固定一起行动的对象，却也丝毫没有「孤儿」的悲惨状况。才刚看到她跟辣妹军团开心地聊化妆品的话题，接着马上又跟田径社的女生们约好要去唱卡啦0K，再接着又混在不起眼的团体里，讨论着少年漫画中的登场角色。

    不过，现在我知道芽子正经营着公司，也知道那间公司的营业内容，因此她能够维持这样的立场也是可以理解的。

    因为这样，依照推测，我和芽子的传闻已经在众多女同学之间传阅了。这个情况实在很不妙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实际上如何？虽然没有交往，却是夜晚时可以两人一起走在路上的关系？」

    「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。昨天晚上刚好走在一起的确是事实。但关于芽子，我根本就完全不了解她啊。」

    「就算你说不了解，但她既然当了社长，也常被杂志采访，不是很有名吗？」

    虽然隐约有察觉到，但看来芽子真的很有名。也许我还是要再多关心一下周遭的人情世故会比较好。

    「就算只是刚好遇到，你们可是发生了两人一起回家这种特殊事件耶。这时候能确实地提升好感度的话，不就能创造出攻略芽子同学的好机会吗？」

    这家伙，竟然用恋爱游戏的说法来开我玩笑。

    「就说不是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干嘛要这样一直否定啊？芽子同学明明就长得一般可爱啊。」

    「才不是。啊，不对，我也觉得芽子是一般可爱没错啦。」

    「这还真是感谢你们的称赞啦。」

    我和健一同时回头，传闻中的本人正带着满脸笑容站在后面。

    日语会随着时代而发生变化。例如「微妙」这个词，原本似乎是用来形容无法言喻的美露时所使用的词，但在最近却不会用在正面意义上。

    刚刚所说的「一般可爱」这种表现法，也绝对不是指芽子的外貌很平庸。以现代日本年轻人的用语来说，请务必理解这其实是个相当高评价的讲法。

    不过的确，她的美貌也许不是绝对能在校内选美大赛获得优胜，但也不是「如果仔细看的话……」或「从这个角度看的话……」这样的等级。如果集结男生们的意见，来进行可爱or不可爱的二选一表决的话，想必一定都会举起可爱这边的旗子吧。

    ……当我正思考着这些方向错误的藉口时，健一毫不动摇地向芽子搭话。

    「哦，才刚说到你就出现了呢，芽子同学。不过放心吧，我们不是在说你的坏话。」

    「我就相信你说的吧，健一。虽然在你们聊天时打扰很抱歉，但我有事情要找隆史。」

    被点名的我，因为不知道她这次会丢出什么样的炸弹，于是摆出警戒姿态。不过这次芽子所拿来的是个「一般」会令人感谢的东西。

    「来，这是讲好的笔记。昨天回到家后，我在办公室影印好的。」

    拿给我的影印纸上，很仔细地归纳好昨天第一堂课的上课内容。

    「……喔喔，太感谢你了！没想到你真的会借给我，我以为你那时只是顺着场面，说说客套话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真失礼。不管是多么鸡毛蒜皮的小事，只要跟人约好的事我就绝对不会忘记。因为这就是赢得信赖的方法嘛。」

    不愧是女社长，真令人钦佩。

    「还有啊，今天整个早上看你也是完全没在听课的样子，需要我再把笔记给你看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需要，麻烦你了。」

    你以为这是谁造成的啊——虽然差点想要这么说，但我还是选择了实际的利益。芽子的笔记非常简明易懂。与其要我自己在课堂上听课，直接看笔记似乎还比较记得住。啊，不对，我可没有想要以后每堂课都依靠芽子的笔记这种想法喔，我是说真的。

    「那今天的部分，我明天再拿影印好的给你吧。」

    芽子说完后露出笑容。从这个笑容之中，感觉似乎没有隐藏什么企图。于是我稍微放松了对芽子的戒心。

    「你们两个看起来真的很要好耶。」

    看着我们交谈的健一，很故意地小声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「是啊，我想我们两个的关系绝对不坏喔。」

    芽子很干脆地说出这种话，而这个发言已经足够让健一得意忘形。

    「所以就是那种关系？」

    「那种关系是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简单说，就是男女朋友的关系。」

    芽子睁大了眼睛，呆站在原地，而我也说不出话来。没想到丢出炸弹的不是芽子而是健一，这实在是无法预测的情况。本人似乎认为自己说了个很有趣的玩笑话，正开心地笑着。

    全班的视线也不知不觉地集中到我们身上，并窥视着芽子的反应。毕竟昨天晚上的目击情报才刚传开，我跟芽子的关系的确是个热门话题。唉，好想赶快逃离这个地方。

    「……男女朋友吗。」

    芽子的视线，慢慢地从健一移动到我身上。

    现场弥漫着异常的紧张感，让我的心藏加速跳动。

    「……好像很有趣呢。」

    突然，她放松了嘴角。

    在被寂静所包围的教室中心，芽子毫不在乎地开口了。

    「我们要不要交往看看呢？」

    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？真的假的？

    骚动。窃窃私语。芽子完全不在意这些，展现出无比坦然的态度。

    「当然，我指的是男女间交往的意思喔。隆史，你觉得如何呢？」

    不用你特别强调，在这情况下也没有余地解释成别种意思啦。而我的精神也办法那么从容不迫。几十个人的视线这次变成盯着着我看。我得说些什么才行，说些什么……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请……请多多指教？」

    ……啊，说错了。

    唔喔喔喔喔。欢呼声不停响起。恭喜你们。祝福声不断涌进。快亲一个。凑热闹的接二连三冒出来。然后就是轰然巨响般的盛大鼓掌。

    一切就像是在作梦，毫无真实感。但我只理解了一件事，那就是我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举动，同时也让我的脑袋化为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在彷佛办起祭典般喧嚣的教室里，芽子用无比温柔的声音，对着陷入恍神的我说：

    「我也要请你多多指教喔。」

    那个笑容看起来既像个天使，也像是恶魔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接下来发生过什么事，我几乎不记得了。似乎有很多人对我说了很多话，这种记忆很模糊地残留在脑海之中。

    等我回过神来，下午的课已经开始：再次回过神时，下午的课也已经结束了。健一在不停地挖苦我完之后就去足球社练习。而看热闹的人群也都异常地识趣，一个个带着微笑离开教室。放学后还留在班上的，就只剩下我跟芽子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到底有什么企图？」

    我总算可以挤出一句话来。芽子坐在我斜前方的座位上，很刻意地摆出歪着头思考的动作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要对我告白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给你添麻烦了吗？」

    真希望这种台词是用在更加感到抱歉的态度上，又或者是用在感到害羞时；可以的话，最好眼神朝上看着我，同时用双手的食指相互对戳的样子来对着我说。但说起来，芽子要是真的做出这种动作，我完全没有自信可以忍住不笑出来。

    「至少，午休时在众人环视的教室中央，这种情境下可真是给我惹了大麻烦。」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，真是抱歉o」

    还是老样子，完全看不出来有任何歉意。

    「照你刚才所说，如果是在放学后的教室中，两人独处的情境下，在这种时候对你告白就可以不添麻烦地结束掉。我的确应该一开始就该这么做。」

    「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告白，是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我的询问是用有如警宫在侦讯室进行侦讯时的口吻。只看台词的话，也许还挺像是刚开始交往的情侣间的甜言蜜语，但实际上却相差甚远。

    「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开始，就对你非常地在意。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我也发现这就是恋爱的情感。对你来说，这可能是个很突如其来的事情，但对我而言，我一直都在等待着像这样的机会。」

    芽子看着我的眼睛，淡淡地说着。我想这应该算是很令人害臊的话，但可以这样坦荡荡地说出来，还真有芽子的风格。假如这真的是芽子的真心话，我想她也真的会像这样子淡淡地谈情说爱吧。不过……

    「……你这是谎话吧。」

    我反过来注视着芽子的眼睛。教室里弥漫着郁闷的沉默。

    「……为什么会认为我在说谎呢？」

    「看眼睛就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芽子稍微露出了惊讶的表情，然后说：

    「……你这个人还真是可怕。」

    她用手掌轻轻地遮住了我的视线。我的脸孔上半部，感受到柔软的手指触感。

    「呃……这是在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想说，这样你就看不到我的眼睛了。」

    「那样的话，至少是要遮自己的眼睛才对吧。」

    我慢慢地把芽子的手拨开。视线重新恢复后，我捕捉到了芽子微微低着头，却很开心笑着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隆史真是敏锐。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被看穿。」

    「我从以前就很擅长于看穿别人的演技了。」

    从小开始，小妈不知道把我扯进多少次类似的闹剧里了。变回十七岁以后，发生频率还更加提升。这种经验却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派上用场。

    再说，她从昨天开始一连串的言行都太不自然了。在这种发展下，还能兴高采烈地喊着「耶，有人跟我告白」的家伙才比较奇怪吧。

    「我再问你一次。为什么要对我告白，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可以接受的说明。」

    芽子轻叹了口气，把视线转回我脸上。

    「……最贴切的说法，就是一时冲勋吧。也说不定是被当时的气氛影响才说出口。」

    虽然是自己提出的问题，但总觉得身为男性的尊严稍微受到伤害。我把这种牢骚话硬是吞下肚，彻底贯彻听众的身分。

    「只是，想跟你变得更加要好这是真的喔。因为我终于找到跟我相同遭遇的伙伴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相同遭遇？」

    我无法理解芽子想要说什么。一个人住在自宅兼办公室的女子高中生社长，跟我这个整天打工的家伙之间，难道会有什么共通点吗？

    「这事情说来也实在很丢脸……」

    从芽子的口中，答案终于揭晓。

    「我的母亲……也是十七岁。」

    她流露的并非平常那从容不迫的笑容，而是严肃到令人感到恐怖的表情。我则是发现自己呈现着张口结舌的蠢样，于是慌张地把嘴巴阖上。

    「有个名为十七岁教的奇妙团体——只要在那被施予咒术仪式，就能重回到十七岁当时的肉体，大概就是这样子。」

    这部分我很清楚。因为在身边就看过实际例子了。但是，这件事我该跟芽子表明吗？

    面对困惑的我，芽子表情稍微柔和地问道：

    「怎么样，我看起来还像是在说谎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这么异想天开的事情，要让人相信是真的反而比较困难吧？」

    我的声音微微颤抖，因为芽子所说的一定不是谎话。跟我口中说的相反，我的心里已经相信她的话了，而芽子更进一步地说下去。

    「的确，这种没常识的事情，会相信的人少之又少。不过，我很确信你一定会相信我。」

    「让你这么想的根据是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们是相同遭遇的伙伴。你的母亲也是藉由十七岁教返老还童的对吧？」

    昨晚发生的事情浮现在我眼前。如我所料，芽子已经看穿一切。不过，背后竟然有这样的内情，实在是出乎意料。

    「……好啦，我就承认吧。我的小妈是十七岁这点是真的，芽子的母亲是十七岁这点，想必也是真的吧。」

    「呵呵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芽子突然微微一笑，并跟我道谢。

    「你是对什么在说『谢谢』呢？」

    「还会对什么呢？硬是要说的话，大概是对让我们相遇这点吧。」

    「啊？」

    因为是预料之外的回答，让我稍微大声了点。毕竟这简直就是少女漫画般的台词，是恋爱中的少女才会对着命中注定的伴侣所说的台词。这样会让我有点心动耶。

    在我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，芽子恨快速地把身体探了过来，靠到我的脸旁边。

    「……终于让我找到你了，能够跟我同甘共苦的伙伴。」

    「哇，等等，太近了，你太靠近了！」

    被拉近到可以感受到呼气的距离，让我不由自主地向后仰。

    「哦，那真是失礼了。」

    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，芽子一下子又把身体缩回去。独自在那儿脸红心跳的我，总觉得跟白痴没两样。

    「其实昨天晚上我非常兴奋，也因此难以入眠。到昨天为止，我作梦也没有想到，在同一个班级里，竟然有像你这样的伙伴。」

    芽子的声音变得更加高亢。会兴奋到晚上睡不着觉，这跟我心中的芽子形象还真是有一大段落差。是因为正好讲得兴起，或者说，这才是芽子的真实面貌呢？

    而且还有一点，从芽子说的话之中，有一点让我感受到决定性的不协调感。

    「……难道，你不是从一开始就全部都知道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从一开始就全部知道是指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指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小妈是十七岁，然后为了确认这件事，特地跑来凯萨琳，还说出要一起回家这种话……」

    芽子一脸讶异地看着我。

    「你是不是把我当成超能力者之类的啦？如果你不自己在学校张扬的话，我是没办法知道你家里内情的喔。」

    「但是我写的报告之类，你不是全部都看过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隆史真是自我意识过剩呢。」

    芽子露出苦笑，接着像要开导我似的说：

    「我可不是只看你的，而是看了几十人份的文件喔。当然这是合法的。」

    看来这起个人资料泄漏事件，还有其他许许多多被害者。

    「我想知道，你是为了什么目的才要这样？」

    「只是类似兴趣而已。看到令我感兴趣的个人情报，为了能更加详细了解，我就会制造机会试着接近看看。就像咋天那样。」

    「还真是兴趣恶劣的兴趣。」

    我在目瞪口呆的同时进行了吐槽，结果就变成有点奇怪的日语。深呼吸一下后，我从别的角度提出问题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所写的报告内容，有那么稀奇的事情在里头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父亲的单亲家庭，妹妹又当了好几年的家里蹲。这应该算是相当有冲击性的事情了吧？」

    我瞪大眼睛，嘴巴也顺便张得老大。当初随便乱写的打工报告内容，从记忆之海深处瞬间浮出水面。

    「我真的写上了不该写的事情啦——！」

    排山倒海而来的后悔，让我不禁放声大喊。对于过去那个用睡昏头的脑袋把私人情报全部写出来的自己，还真想拿拖鞋来敲打到他醒来为止。

    「关于你的事情，我所知道的也只是这点程度的情报而已。不过即使如此，要察觉到你那连自己房间都很少出来的妹妹，怎么可能会穿制服在晚上出门这点，倒是非常足够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看来谎话早就被看穿了啊。」

    「再说，隆史实在太不会说谎了。动摇到那种程度，就算没有事前情报，也一定会被看穿的啦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芽子露出坏心眼的笑容。我没办法回嘴，只能保持沉默。

    「特地编个谎话出来的理由是什么呢？我如此思考地看了那少女一眼。以国中生来说，她的气质也让人觉得太成熟了。精神年龄看起来不是三十几岁就是四十几岁，而肉体年龄则是十七岁左右。」

    「芽子你也太厉害了，完全正确。尤其肉体年龄更是丝毫没错。」

    「呵呵，就是啊。思考到这边后，我脑中就浮现了你的另外一个家人，也就是你的母亲变回十七岁的假设。接着就向你们试探一下，反应还真是简单易懂，于是我就确信自己的推理没错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到此为止完全正确。你是名侦探吗？」

    「才没有那么夸张呢。我只是因为自己也有很类似的遭遇，才能立即冒出那种想法。」

    芽子的笑容里，多了一抹寂寥的色彩。

    「但说到我的情况。十七岁的母亲跟我没有血缘关系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怎么回事？」

    「生下我的母亲已经因病过世了。而父亲带回家中的再婚对象．没想到竟然是个十七岁的女性，就是这么一回事。」

    带着讽刺的口吻，芽子稍微加重了语气。

    「当时的我只有十四岁。即使内在已经是个成年人，但要把一个外表只有十七岁的女性喊为母亲，还是令我相当抗拒。毕竟站在一起时，看起来就只像是姊妹一样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这我有同感。不过这跟亲生母亲变回十七岁比起来，可能有点不同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。某一天，突然有个来路不明的十七岁女性出现，说着从今天开始要叫她『妈妈』。厚颜无耻也要有个限度。能让我如此抱持着厌恶感的对象，从以前到以后就只会有她一个人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还真是激烈的发言。」

    待人处事很圆滑的芽子，竟然会说出这么激烈的话，真让我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「我的父亲是县内数一数二的资产家。车库里排满了高级车，家里头也有佣人负责整理。不惜变回十七岁的身体也要笼络这样的父亲，会是为了什么呢？」

    瞳孔的深处，彷佛燃烧着憎恨的火焰一般。芽子的表情就是如此严肃，令人感受到有如鬼神般的气魄。

    我想起之前在优香房间所阅读的十七岁教体验心得，许多会员即使牺牲一半寿命也要达成的愿望。优香把这些用一句话就归纳完了

    ——就为了男女情事啊。

    想必在这些人之中，也有专门找芽子父亲这种有钱人下手的家伙吧。这样一想，就好像看到人类肮脏污秽的一面，心情也变得黯淡起来。

    「我最喜欢已经过世的母亲了。虽然一直体弱多病，却总是温柔无比，也受到大家的敬爱，是我最引以为傲的母亲。能让我喊一声『妈妈』的人，就只有她一个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这样子，就没办法轻易地接受这位新来的妈妈了呢。」

    「我到现在也不打算承认那个人是自己的母亲，这是真心话。连生活在同一个房子里都会让我感到痛苦，痛苦到我在升上高中的同时离开家里，开始一个人生活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竟然有这样的前因后果。」

    「资金方面也不能全部依赖家里，所以只能选择公立高中就读，又非得靠自己赚钱才行，真的吃了很多苦头。当然，因此而得到的经验，对我来说是无以取代的财产。」

    芽子换了口气后。继续说：

    「……所以我认为，十七岁教会让与它扯上关系的人陷入不幸，是万恶的根源。」

    我完全无法反驳她。虽然事情被这样子断定，我认为自己得说点反论才行，但似乎只会说出些乱七八糟的反驳，于是我决定沉兽不语。

    「隆史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能让我说出这些事情的，你可是第一个喔。同样身为有着十七岁母亲的不幸伙伴，我认为你一定可以理解这种痛苦。」

    芽子再次把身子探了过来，靠近到贴身距离。我的身体变得僵硬无法动弹，超过一半的视线被芽子的脸庞所埋没，让我只能盯着她看。

    「都已经变成男女朋友的关系了，就让我们以后都一直和睦地相处吧。请多多指教罗，隆史。」

    芽子的笑容在眼前绽放。不由自主地，让我觉得真是可爱。不是什么「一般可爱」之类的普通评价，而是我自己最直接的情感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因为如此，可喜可贺地成为芽子男朋友的我，就与她开始实践两个人一起回家这种基本款。不管是在走廊擦身而过的文艺社团的社员，还是在鞋柜附近遇到的运动社团那群家伙，都用相同的窃笑表情看着我们。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放学中的情侣，就会被这种视线包围啊。」

    芽子似乎接受了这种情况。只是我们才刚在午休时引发那种大事件，所以绝对会比普通情侣还要引人注目好几倍。

    「说起来，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，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这是在装傻还是怎么样吗？面对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温暖视线，会认为我这种小市民能够承受得住，那就大错特错了。

    「机会难得嘛。不觉得能够享受这种状况的人，才是最大的赢家吗？」

    跟我完全相反，芽子彻底发挥了大人物的肚量。先是跟经过的人一一打招呼，再来就算遇到凑热闹的家伙，也能反过来对他们挥挥手，彷佛就像在参加优胜游行似的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真羡慕你那钢铁般的精神。」

    「谢啦。虽然你好像意有所指，但我还是姑且跟你道谢吧。」

    穿过校门，走到车站，搭上电车之后，终于可以从视线的骤雨中解放了。因为同一个车厢内，没有其他抚牛高中的学生搭乘。

    「唉，总算是静下来了。」

    「如果不能习惯受到注视。从明天开始会很辛苦喔。」

    「你很罗唆耶，我过一阵子就会习惯了啦。今天实在发生太多事情，我的脑袋稍微陷入混乱而已。让我直接回家好好休息，整理一T心情吧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的确比较好。虽然可能会像我昨天一样，体验到无法入眠的夜晚也说不定喔。」

    芽子嘻嘻笑着说。

    「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你，但我不会勉强你现在就全部告诉我。让我们多花点时间，希望你能告诉我关于你自己的事情。」

    「要我告诉你什么啊？从以前到现在跟几个女孩子交往过，这类的事情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就不需要了。因为我早就知道你一个也没有交过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你会知道！」

    「哎呀，情报的出处可是企业机密喔。这可不能告诉你。」

    芽子一脸开心的模样，和我看起来无比懊悔的样子，正好符合「完全相反」这个词。

    但她说得没错，我在今天有了出生以来第一个女朋友。虽然曾经妄想过这个值得纪念的一天，应该会更带有酸甜感受，结果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。到底是为什么？

    「……我想知道的，是你母亲为什么会变回十七岁，你又因为这样吃了什么样的苦头，就是这样的事情。」

    为了不让其他乘客听见而降低音量的同时，芽子用有如圣母般充满慈悲的眼神看着我。

    「我认为你一定也有无法对他人说出的纠葛。同样身为十七岁教的牺牲者，如果能够稍微分担些你的痛苦，我也会很高兴。」

    与有其他事情的芽子在车站前道别后，我带着苦闷的心情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在思考的同时所踏出的脚步，比平常要沉重许多。

    ……无法对别人说的纠葛，这的确曾经有过。我一开始也同样无法理解小妈的意图，而且也没办法跟优香以外的人商量。即使现在知道小妈变回十七岁的理由，也没有跟家人以外的人说过这件事。

    所以，如果对象是芽子，是不是就可以全部对她表明？但这却又不是这种问题。小妈复出演艺界这件事，原本是连家人都得隐瞒的最高机密。在下周官方正式发表之前，不允许情报被泄漏出去。

    而且在这之前，我还有个根本性的不协调感。芽子很明显地对十七岁教抱持着敌意，并且在我身上寻求同样身为牺牲者的相同感受。然而对此，我又是作何感想？我有点无法用言语来形容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。

    「我回来了——」

    一回神，已经到家了。把书包放回房间后，我想找黠零食来果腹而往客厅走去。

    「……回来啦。」

    优香手拿「综合果汁」的纸盒出现。擅自拿我的衣服（长版T恤）去夺这点，我已经没有力气吐槽，但还是得提醒另一个异常之处才行。

    「优香，虽然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，下面还是穿条运动裤或什么的会比较好。不可以只穿条内裤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这样穿比较轻松。」

    「要是突然有客人来访怎么办？看到优香这身穿着，一定会吓一跳吧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对方还真是吓了一大跳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有谁来过吗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要进行工程，所以有个女性来通知说瓦斯要暂停供应一个小时。」

    还好是女性，我放心地拍了拍胸膛。但是几秒后，我发觉不是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「……至少在听到电铃响起时，找个东西穿上吧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她率直地接受了我的忠告。恐怕是瓦斯工程业者的反应令她受到不小的打击吧。我稍微安心之后，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哥哥一直在叹气呢。」

    优香无比迅速地做出这种指责。

    「咦？是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完全没有自觉啊。这样子似乎会变得不幸，还是改掉比较好喔。」

    听到「不幸」这个词，让我想起芽子所说的话。

    ——十七岁教会让与它扯上关系的人陷入不幸，是万恶的根源。

    这类极端的言论，时常会在网路上调查十七岁教的相关情报时看到。可是，与局外人随便胡乱写上的意见不同，接近当事人立场的芽子所获得的结论，有着绝对无法视而不见的沉重感。

    所以，母亲变回十七岁的我和优香，变得不幸了吗？

    「……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当我发觉时，优香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。

    「啊啊，没有……那个，我会注意的，因为我不想变得不幸啊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嗯，要注意喔。」

    优香说完后，就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。我忽然朝着她的背影出声。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我突然有个奇特的问题想问你。小妈变回十七岁这件事，不会让你感到不幸吧？」

    转过头来的优香，脸上冒出更加不可思议的表情，头上好像浮现着巨大的问号一样。经过十秒钟以上的沉思，优香获得的结论是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哥哥，你在学校被欺负了吗？」

    这种完全不知道透过哪种思考模式才能获得的结论。

    「不不不，我完全不懂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喔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勉强。如果很难受的话，不去学校也没关系。」

    「就说不是了！」

    真是令人感到难过，为什么非得要被家里蹲的妹妹说成这样才行啊。说不定这也是优香所展现出的温柔体贴，很可惜完全离题了。

    「不是这样啦。这个嘛，我该怎么解释才好呢。例如说，如果没有十七岁教就好了，或者说最讨厌十七岁的小妈之类的想法，你没有想过吗？」

    优香像是要探寻我的思考般，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。就连我自己也有点搞不懂自己在说些什么，对优香来说也一定是个无法理解的问题吧。即使如此她还是努力地思考，然后低声回答。

    「……那种事，我连想都没有想过，所以我想我一定不是不幸的人。」

    就像是要确认我的反应般，她接着继续说：

    「不幸的人，是因为认为自己很不幸，才真的变得不幸吧？」

    我瞪大了眼睛。心情就像纠缠不清的毛线，一口气解开来似的豁然开朗。

    「……的确，说不定真的是这样。」

    「已经没关系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谢谢你，让我有了自信。」

    「太好了。哥哥，不要输喔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真的没有被欺负啦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知道，我都明白喔。」

    优香说完后就回到房间去了。她一定还是误会了些什么。最近得把事情解释清楚才行，到时候，跟芽子开始交往这件事也就不能不提起了。要对家人说出这种事情，总觉得怎么样都提不起劲。

    但在这之前，还有个得说明清楚才行的对象。我得跟我的女朋友（暂且算是成为这种关系的女孩子）说一声，不要擅自断定我和优香就是她不幸的伙伴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过了一个星期以后，我来到芽子家中打扰。

    「咖啡和红茶，你想喝哪一种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那……那请给我咖啡。」

    位于公寓其中一室的自宅兼办公室非常宽广漂亮。我被请进去的客厅里，沙发有如要把桌子围起来般面对面摆放。我被请到其中一张坐下，芽子则在厨房煮开水。

    墙边设置了大型电视，那是比泽村家的电视还要大上一两圈的尺寸。我的视线从那里横向滑动，发现有个恐怕是寝室的房门，上头挂着一个写着「PRIVATE」的牌子。

    「让你久等了。砂糖和奶精，你就随喜好加吧。」

    「谢……谢啦。」

    总觉得变得很紧张，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战战兢兢的。虽然第一次进到女孩子家里也许当然都会如此，还是感觉自己很没出息。

    「那我也喝一杯吧。」

    维持纯黑的状态，芽子也喝起了咖啡。跟我完全相反，看起来一派轻松。想必很习惯于招待客人了吧。

    「……真不好意思，明明是我拜托你的。」

    「不用这么在意啊。你是我的男朋友嘛，我早晚也要招待你来作客。」

    芽子微笑地说着，看来她很享受于我的女朋友这个定位。

    老实说，我对于芽子的男朋友这样的定位还没有任何实际感受。因为我知道芽子对我所怀抱的并不是恋爱感情，而是类似「被害者互助会」的共同感受。这种关系，只不过是迫于情势才形成罢了。

    从身为开端的健一开始，再观察班上同学们的反应看来，他们对于我们两人这个新玩具差不多开始玩腻了。会对他人的恋爱关系感兴趣的，大概只有开始交往与分手的前后时期而已。一旦进入稳定发展后，就不再是令人感兴趣的对象。

    然而周围的想像毕竟与隐情有所不同。既要假装成告白后经过一星期而变得越来越亲近的情侣，也要假扮成都有着十七岁母亲而同甘共苦的伙伴。对于十七岁教的看法，我们也不尽相同。

    为了给这复杂的状况一个改变的契机，今天我才会来到这里。

    「……好了，你似乎有话要对我说呢。」

    芽子把咖啡杯放下：

    「而且是无法在学校说出来的话。」

    隔着桌子，我和芽子的视线交错。我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「与其说是有话要说，不如说是有东西想给你看。」

    「那个想给我看的东西，是影片之类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——算是吧。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所以才需要电视啊。」

    芽子看向墙边的电视。今天，为了要达成目的，我需要有间可以观看电视的房间。当我找芽子商量这件事情时——

    ——这样的话，那到我家来如何？

    她提出了这样的提案，于是进展到现在这情形。还有，在这之前我找健一商量同样这件事时——

    ——那就非爱情宾馆莫属！

    他提出这种胡说八道的建议。这完全是画蛇添足，不值得一提。真是非常抱歉。

    「那个影片的内容是什么呢？」

    「虽然由你自己实际看过，应该会比较快理解。但要简单解释的话，就是我的小妈变回十七岁的理由。」

    一瞬间，芽子完全静止不动。这一个星期之间，每当她向我询问这个问题时，我都用模棱两可的回答来搪塞过去。对芽子来说，也许会埋怨自己明明已经对我坩一然以对，我却没有相对的回应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「……这真是……令人充满兴趣。」

    在紧绷的气氛里，芽子低声说着。她此时的表情，有如比赛前的运动选手般，散发出紧张的气息。

    我瞄了一眼手表。四点五十二分。距离预定时间还有八分钟。现场直播差不多就要开始了。

    「电视的遥控器借我用一下吧。」

    芽子默默点头。我也一语不发地变换了好几个频道。时代剧，不是这个。大相扑，这个也不对。我要看的是——

    『这里是从记者会会场所进行的现场直播。』

    没错，就是这台。拿着麦克风的综艺采访员出现在画面上。

    『二十七年前退出演艺圈的前偶像，泽村和美小姐即将复出。如各位所见，这个消息吸引了众多媒体聚集在此。再过不久，记者会就要开始了。』

    这比想像中还要厉害。宽广的会场里挤满了将近一百人左右的综艺记者。在演艺生涯最高峰时期突然退出，当时年仅十七岁的偶像。世间对小妈的瞩目程度，看来已经到达独占客厅话题的等级。

    「……隆史，这是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马上就要开始了，总之先看着吧。」

    用眼角余光看了稍微陷入困惑的芽子一眼，我重新注视着电视机画面。

    「现……现在，相隔二十七年后，泽村和美小姐再次出现在媒体面前了。真不敢相信。她的外观跟十七岁当年退出演艺圈相比，完全没有任何改变！』

    在电视的另一头，综艺转播员变得无比兴奋。会场被欢呼声所包围，照相机的闪光灯不停闪烁，发出有如柏青哥店里的噪音。

    在无数相机面对着的舞台前有，今天的主角正深深鞠躬行礼。身上穿的不是平常所穿的水手服，而是带有荷叶边的服装。虽然是不曾看她穿过的衣服，却非常适合小妈。

    「芽子已经直接见过一次面了，但还是让我重新介绍。」

    果然还是非常惊讶，或者是还没了解发生什么事情。芽子的嘴巴半开着，紧盯着今天主角的脸庞。

    『大家好，真的是好久不见！』

    这位偶像用力握紧了麦克风，神采奕奕地自我介绍。

    『我是泽村和美，今年十七岁喔～！』

    「她是泽村和美，是我的妈妈。」

    晤喔喔喔喔。一阵像是呐喊般的欢呼声从媒体之中涌出。闪光灯也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。这种狂热程度，让人想起在关键比赛中，射门得分瞬间时的足球场。

    「……啊——终于说出口了。这项情报在官方发表前绝对不能讲出来。没办法告诉芽子你想知道的事情，真的很抱歉。」

    芽子把头缓缓转向我这边。

    「这真是……完全出乎我的预料之外。」

    「如果能预料到这件事的话，我就会完全把芽子当成超能力者啦。在我们出生十年前的偶像，芽子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。」

    稍微暂停一下，调整呼吸之后，我继续说下去：

    「小嫣会变回十七岁，就是要复出成为偶像。更正确地说，是要以偶像这个工作赚钱。为了能够养育孩子们。」

    『有个被称为十七岁教的宗教团体，这就是接受了该教仪式后的结果……』

    在会场上，经纪人正在回答媒体们的提问。一开始看到时，虽然我们误以为是小妈的男朋友，但看来真的是经纪人。

    「对于失去工作，几乎无计可施的小妈来说，十七岁教是最后的手段。」

    「最后的……手段……」

    「芽子也很清楚变回十七岁的代价吧？小妈是为了我和妹妹，才决定牺牲一半寿命。」

    「但她也不一定是为了你们啊。」

    芽子用少了从容态度的声音说着：

    「如果真是如此，的确能成为美谈，但真相也可能不是这样。复出成为偶像，也许是为了沉浸在被多数男性喜爱的优越感之中，才是真正目的也说不定。怍为削减自己寿命的代价，我认为这才是最自然的想法。」

    电视画面上，播放出相隔许久后，再次成为大众瞩目焦点而非常喜悦的小妈。我边苦笑着边回答芽子。

    「的确有可能是这样。小妈看起来果然还是满喜欢被人群所注视。真正的理由什么的，结果还是只有本人才最清楚。」

    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着芽子的脸庞。

    「但是我相信她。小妈会变回十七岁，是为了我和妹妹。只要相信这一点，我就完全不认为自己因为十七岁教而变得不幸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对事情的思考还真是乐观呢。」

    「如果老是负面思考的话，总觉得就会变得不幸。」

    「你该不会是在批判我吧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不对，不是这样。对芽子高谈阔论一番，然后促使你回心转意这种意图，我可半点儿一都没有喔。」

    我环视了一下房间里头。

    「因为芽子开始在这里生活与工作之前，和双亲之间发生了什么事，我只知道一小部分而已。想必一定发生过很多事情，而芽子在这过程中所累积起来的思想，我认为不是可以那么简单就动摇的。」

    接着再次将视线回到芽子身上。

    「只是，我并不觉得小妈变回十七岁是件坏事，也不认为自己是十七岁教的牺牲者。为了将这一点传达给芽子你知道，今天我才会来到这里。」

    芽子什么都没说，就只是紧咬着自己的嘴唇，甚至散发出搞不好会放声大哭的气氛。总是挂着充满自信笑容的芽子，竟然会让人看见这种表情。这当然是第一次表露。我和芽子之间，弥漫着沉重的气氛。

    『-和～美还只～有～十七岁而·已～-』

    弥漫着沉重的…

    『-要称赞我～是世界上～最·可·爱·的喔-』

    沉重的……

    『-要称赞我～是世界上～最·可·爱·的喔-』

    ……气氛被破坏殆尽了啦。播放这种曲子的时候，根本不可能形成严肃的气氛嘛。尤其是最后一句，不要重复一直唱好吗？会让我笑场耶。

    「不知不觉就开始唱起歌了呢。」

    芽子的注意力已经转往电视上头了。

    「这是小妈二十七年前的畅销曲。不过，完全没想到会在记者会上演唱。」

    在我们没注意到的空档，会场上准备好一个小水的舞台。小妈在上头又跳又唱的身影，毫无疑问地就是个偶像。我却不知为何，总觉得有点害羞之类的e

    「……啊，紧张感都没了，不过我想讲的事情都已经讲完。十七岁教的会员也好，或是会员的家人也罢，还是有各种不同想法而存在着。」

    「的确是这样呢。」

    跟刚刚比起来，芽子的表情变得柔和许多。

    「大概就是这种感觉，我和芽子是完全不同的状况。但即使如此，我和芽子还是就像伙伴一样。我们之间都已经这样子互相表露彼此的秘密了，如果因为一点想法不同，就说我们不是伙伴的话，我可是会很伤心的。」

    「呵呵，你肯这样说，我就很开心了。」

    芽子露出满面笑容，我和芽子之间也飘散着和煦的气氛。

    『从今天开始，我想再次和大家一起努力。还请大家多多指教！』

    在舞台上，小妈朝着媒体群大大地挥着手，并且被众人起立致敬的掌声所包围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「我回来了。」

    打开玄关门，我发现有一个跟平常不同的景色出现在眼前。铺在地上的玄关踏垫（室内用）旁边又铺着一件运动服（下半身）。我在原地略为思考后，前去敲了敲妹妹的房门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回来啦。」

    隔着房门，传来优香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那个，在玄关有件运动裤铺在地上，是优香你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。为了预防有客人来，所以就先摆在那边。」

    这让我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「因为哥哥你跟我说这样子比较好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确实，我是说过至少当客人来时要穿件裤子……啊，算了，随便啦。」

    我早早就放弃说明。总之就是当电铃响起时，就会把那件运动裤穿起来是吧。这还真是天才级的发相，但我实在不懂要如此执着于平常那种穿着的理由。

    「比起这件事，你有看电视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嗯，看了。」

    是什么节目，这种不识趣的话就不用问了。

    「妈妈好受欢迎呢。」

    想起无止尽的闪光灯风暴，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。

    「是啊，真的很厉害。然后，我想要为小妈准备个复出庆祝会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庆祝会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办一个小小的派对。今天的晚餐会比平常还要豪华一些。还有，我在回家路上也买了蛋糕。」

    我隔着房门，呼唤家里蹲的老妹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优香要不要久违地也出来一起吃呢？」

    ……沉默。在毫无回应的情况下经过十秒三一十秒、三十秒了。但我毫不着急，就只是在门口静静等待。

    喀嚓。

    房门从内侧被打开，让我稍微看到优香的脸。

    「……好，我要吃。」

    这么低声说着的优香，下半身还是理所当然地只穿了内裤而已。

第一卷 第3话 17岁的女友，14岁的妹妹

    很突然地，我感冒了。

    从昨天晚上就觉得身体很疲惫，到了今天早上醒来，身体状况可说是糟透了。

    首先是很冷。明明是就快要听见夏天脚步声的季节，却因为全身发寒的关系而不停地打着寒颤。

    再来是很热。要形容的话，喉咙深处就好像有人在燃烧营火。而发高烧则让我神智不清，这个本来就跟废物没两样的脑袋就像是又被煮过一样，让我没办法进行正常的思考。

    接下来是很痛。背骨跟关节不时地发出惨叫声。这似乎是体内的免疫细胞与病毒正在对抗的证据，但我真希望他们可以再和平点，最好能坐下来谈判就把一切解决。我是说真的，因为实在有够痛。

    这种情况下看来也没办法去学校或是打工，今天就好好休息吧。不去医院应该也没关系吧。总之先把家里预备好的感冒药吃下……

    正当我思考这些事情时，房间的门被豪迈地打开。

    「隆史，你还在睡吗～？」

    小妈跟平常一样穿着水手服，跟平常一样，门也不敲就进到房间里头。

    「嗯，姑且算是醒来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赶快起床就要迟到罗～今天很早就要开始拍外景，我已经要准备出门了。」

    「喔，这样啊。路上小心。」

    「早餐已经准备好在餐桌上，要好好吃完喔。那么我出门～罗。」

    房门在发出巨大声响后关上。小妈把我挖起来后一起吃早餐，是泽村家的日常风景，却也不是每天都如此。

    这也是无可奈何。小妈以十七岁的身体完成充满冲击性的演艺圈复出后，一瞬间就成为话题性人物。工作的排程表从早到晚全都被塞满。

    我松了一口气，没有被如此忙碌的小妈发现我感冒，实在太好了。几年前我得了流行性感冒时，她像是世界末日般地大惊小怪。工作请假黏在我身边看护的结果，就是自己也被传染而病倒。她能理解我在这种时期不想让她多操心的心情吗？

    好，在重新躺下来睡觉前，先把早餐塞进胃里头吧。虽然毫无食欲可言，还是得好好摄取营养会比较好。最重要的是，我不想把小妈煮的早餐浪费掉。

    当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中午，时钟的长短针刚好重叠的时候。因为想上厕所就从被窝里爬出来，但身体状况完全没有好转。

    「这次的感冒说不定很麻烦啊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感冒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哇，原来是优香。」

    看来我的自言自语被听到了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家里蹲的妹妹，用有些睡眼惺忪的眼神，看着正在进行家里蹲一日体验的哥哥。

    「真稀奇，哥哥竟然会没去学校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啊，已经一年没这样了吧。」

    「身体有那么不舒服吗？」

    「刚才量了体温，已经超过三十八度。今天就好好睡觉休息来治好它……」

    光是这样站着讲话，就觉得身体摇摇晃晃的。好想快点躺回床上。

    「午餐还吃得下吗？」

    「唔，我也不清楚。早餐虽然很努力地吃下去了，但午餐感觉有点困难。」

    今天的厨房里头也放着为我准备的便当。只是几个小时前吃下的早餐还堵塞在胃里头。要让身体重新回到能吃下便当的状况，看来还需要再好几个小时吧。

    「哥哥的身体状况好像真的很不好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优香也小心不要被我传染感冒喔。」

    说完以后，我就蹲进厕所里头。

    察看一下不知不觉就带进来的手机，芽子传了简讯过来，而且还传了三次。

    『令天你没有来学校耶，是感冒了吗？』

    这是早上传来的简讯。接着大约两小时后又来一封。

    『因为很在意就调查了一下，距离你上次请假没来学校，似乎已经是快一年前的事情。上次也差不多在床上养病两天，也许你是在这个时期很容易感冒的体质呢。』

    是要怎样调查，才能够获得如此准确的答案啊？而且还又追加一封。

    『放学后让我去你家探病吧。我知道你家的地址，所以不用担心。如果有什么想要我帮忙买的，不用客气就告诉我吧。』

    不用等我回信，芽子自己就已经把一切都结束掉。我的背部突然一阵发寒，这是感冒造成的畏寒呢，还是……

    不不不，芽子很担心我，这点光从文字上就已经足够传达了。现在还是坦率地表达感谢之意，并回个简讯请她帮我买橘子果冻吧。

    顺便也跟打工的地方联络。在我为突然请假而道歉时，身体也差不多快要撑不住了。拖着无法稳定行走的脚步回到自己房间，一钻进被窝里头，我也再度渐渐失去意识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砰轰！

    突然一个爆炸声响起，将我从浅睡中唤醒。我好不容易才拉起沉重的上半身。那个有如金属爆裂的声音，听起来距离相当近。

    ……或者该说，应该就是从家里头传出来的。

    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，让我这被烧昏头的脑袋更加混乱。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紧张感弥漫在家中，让我的心脏怦通怦通地加速跳动。

    在转而到访的寂静之中，只剩下秒针喀叽喀叽作响。时间是下午四点过后，明亮的夕阳从窗户照射而入。就这样什么事都没发生，时间一分钟、两分钟地流逝。

    对这种情况感到不耐烦的我，勉强自己生病的身体站起来。不知是因为畏寒还是因为恐惧，全身不停发抖。不过不是颤抖的时候，要赶快确认那个声音的真相才行。

    我总算走到房间的门口。不过短短几秒钟，却让人觉得漫长无比。

    接着我把房门打开，马上就看到那里站着一个长发的女性。

    「哇啊！」

    我不禁让身体后仰并且喊出声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什么，是优香啊。不要吓我好吗』」

    当我发现那是自己的妹妹时，有一瞬间安心下来，但接着马上就察觉到异状。

    首先，优香不知为何一脸悲伤。

    接下来，优香的右手莫名握着一根长葱。

    ……没错，就是长葱。又细又长而且白绿两色相配，是我家的常备蔬菜。

    光是如此就已经意义不明到让我头痛了，而另一点更是雪上如霜。

    她全身上下到处都沾上自白的黏稠稠的某种液体状神秘物质。不管是长长的双马尾，还是擅自拿去穿的连帽T恤，或者是没有任何布料遮盖的大腿，都被神秘的白色物体沾得黏答答的。

    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？」

    我不禁对优香询问。但接下来，我马上有股不好的预感。彷佛不应该去知道这个答案，又好像根本不该问这个问题似的预感。

    「哥哥，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优香带着苦恼的表情看着我。我屏息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。

    「稀饭……爆炸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啊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……当我想要煮稀饭时，锅子就爆炸了。」

    她的说明虽然过于笼统，但已经可以约略窥见事件的全貌。

    「那个，让我稍微整理一下。也就是说，优香想要煮稀饭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因为很好消化。」

    「那个，难道是为我而煮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因为哥哥没有吃午餐。」

    「那个，你的好意我很威激。但是一般来说，煮稀饭的锅子是不会爆炸的喔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也没有想到会爆炸。」

    这样小声说完后，优香低下头。沾粘在她脸上的，看来是白稀饭的残渣。

    「说起来，优香你会煮饭吗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煮，所以失败了。」

    「在现实中煮是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在游戏里头，我一直都有在制作料理啊。」

    我讶异到说不出话来。据我所知，优香是个得加上「超」字形容的料理初学者。而且是连菜刀都没握过的程度。在这种情况下责问甚至是责备优香，也只是浪费体力，进行毫无建设性的行为而已。

    总而言之，有必要亲眼验证一下现场情况。我步履蹒跚地扶着墙壁走去，然后目睹了厨房的惨况。

    沾粘在地板的稀饭。

    沾粘在墙壁的稀饭。

    沾粘在天花板的稀饭。

    压力锅惨烈地倒在地上，餐具也摔破了好几个。

    这正是所谓的凄惨无比。里头的情况简直超乎想像。

    「……真的很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不用道歉啦。一开始常失败是理所当然的啊。哈哈哈。」

    虽然我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安慰她的话，却怎么样都只像是在念稿子。

    「但是，下次要煮饭时要找我一起煮。知道了吗？」

    优香施力握住长葱，无言地连续点了两三次头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还有个问题，你从刚刚开始就拿在手上的长葱，是要做什么用的？」

    我终于抵达这个话题了。优香把右手握着的长葱指向我，用平常的语气淡淡说着。

    「我觉得这对哥哥的感冒很有疗效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原来如此。顺便问一下，你要怎么使用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从哥哥的屁股……」

    「插不进去。」

    话才讲到一半就被打断的优香，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就是从哥哥的屁股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绝对不会让你插进去的！」

    她竟然一字不改地，把同一句话再说一遍。这还真是不屈不挠，但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了。对我来说，这正是贞操的危机。

    「你是从什么鬼地方冒出来的发想啊！」

    「我跟大家请教后，他们告诉我，这样予对感冒很有效。」

    「所谓的大家，是哪边的哪些人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是匿名讨论区，所以不知道是谁。但是，大家都是很亲切的人喔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去相信平常大白天就待在那种地方的家伙啦！」

    当我看到长葱的瞬间，就微微察觉到状况不对劲了。的确是有几个使用长葱的知名民间疗法，但那也是要切过或煮过之后再使用吧。光是看到毫无加工，直接拿着生鲜状态的长葱出来，我就只能预测到这种没有好事的未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很担心哥哥。」

    「这我知道，你的心意已经十分能够传达给我了。」

    「但是，我煮稀饭也煮失败。」

    「这点不用太在意也没关系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，我希肇至少要能帮上一点忙。」

    优香双手使力，紧紧将长葱握住。她的瞳孔中，让我感受到蕴含其中的强烈意志力。毫无活力可言的家里蹲老妹，竟然能让我看到这样的表情。如果不是得用我的贞操来交换，还真是可喜可贺的事情。

    叮咚。

    玄关的门铃声响起，接着传来一个十七岁左右女性的声音。

    『隆史，我来探病罗。』

    优香歪起了头。声音的主人是我的同班同学，对优香来说是个不认识的对象。

    这么说来，她的确有在简讯说过要来家里。想起有这么一回事后，我突然冷静地确认起现在的状况。

    妹妹的下半身，几乎全裸。

    而且全身上下还沾满神秘的白色液体。

    毫无疑问，这是个绝对不能让别人看见的场景。

    「糟了，优香，快点换衣服！」

    「咦？嗯，我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也许是看到我这副焦急的模样，优香马上在原地开始脱下穿在上半身的衬衫。

    「……笨蛋，不要在这里脱啊！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的，因为我有穿胸罩。」

    「现在不是用那理由强词夺理的时候啦！」

    是因为陷入混乱呢，还是头脑原本就不好呢，优香的行动总是让事情发展更加恶化。

    叮咚。

    就在搞这些事情的其间，电铃再度响起。

    『隆史，我听到你在大喊……啊，门没有锁耶。』

    门没有锁上——这个事实，让我领悟到几秒后将发生的绝望未来。

    「唔啊啊啊啊啊！」

    这让我喊出更加巨大的吼声。看来我在心理上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了。

    听到这声音的同班同学，似乎终于察觉到正有不寻常的事件发生，于是无视一般礼仪而直接气势凌人地把门打开。

    「隆史，发生什么——」

    在这场闹剧的舞台上，另一位的登场人物出现。

    优香把正脱到一半的衬衫丢开，重新拾起放在脚下的长葱。她面对来访者，以长葱摆出如同剑道拿着用竹剑的架式。而她的眼神，就有如与魔王对峙中的勇者。

    「……请问你是……哪位？」

    优香用无比微弱的声音询问，看来还是能正确使用敬语嘛。如果无视只穿着胸罩与内裤，还拿着长葱指着初次见面的客人这点，说不定对方还会称赞她很有礼貌也说不定。但果然还是没办法吧。

    「我是，来栖，芽衣子。」

    也许因为情况太过异常而不知所措，芽子略显困惑地说出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「……今日为何事而来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隆史感冒没来学校，所以过来探望他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直呼哥哥的名字。」

    优香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。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不是啦，这家伙不管对谁都是这种开放的态度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跟哥哥是……什么样的关系？」

    察觉到险恶的气氛，于是我试图婉转地去缓和它，却被优香彻底无视。芽子还稍微在犹豫着要怎么回答，取而代之的是她直盯着优香的眼睛看。

    两人的视线稍微对上一阵子，但要预测结果实在太简单了。拥有极度顽强意志力的芽子，几乎不曾在互相瞪视的情况下输掉吧；更不用说是沟通能力低落的优香，毕竟根本没有对象可以让她这样互相对看。

    亳不意外地，坚持不下去的优香尉开视线后，芽子马上就宣言。

    「我是隆史的女朋友喔。」

    芽子彷佛看准时机似的说出这句话，让优香面向斜下方的表情变得僵硬。

    「大约在两个星期前，我们就开始交往了。」

    优香朝我看了一眼，彷佛像在询问我是否属实。我微微点头。虽然不是出于自愿却是事实，我也无从否定。

    「……是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啪答。

    优香的右手无力地松开，长葱掉落到地板上。

    而且也看不出有想要捡起来，优香只是沮丧地低下头。

    「喂，优香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回房间了。」

    只留下一句话，优香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头。站着不动的芽子眼前，放置着她脱下来的衬衫，以及之前想要袭击我屁股的长葱。

    「总算是整理干净了。」

    脱下制服外套而一身轻便穿着的芽子，从厨房走回来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喔，芽子。光是你肯来探望我就很感激了，竟然还让你去处理像是案发现场一样的厨房。」

    「这你就不用在意啦，毕竟是我自己想帮忙的嘛。」

    她微笑说着，接着在我的额头贴上退烧贴布。

    「唔哇……」

    「呵呵，竟然发出这么没出息的声音。」

    「该怎么说呢，感觉连背部也都凉飕飕了。」

    「看来你发烧得很严重呢。稍微来一点冰凉的刺激，感觉应该很舒服吧？」

    「的确，真的好舒服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我再告诉你一些可以变得更舒服的地方吧。」

    我两侧的腋下，都被夹上拧干的湿毛巾。

    「呼喔喔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的反应还真是有趣呢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因为这真的是我从未体验过的地带。」

    「这刺激应该没有像刚刚那么强烈才对，可能因为是敏感的部位吧。能让你感到舒服的话，我也很高兴喔。」

    芽子全心全意地照料生病的我。我认为这真是符合青少年的健全对话与交流行为。喔，不对，光是我感冒这点就已经称不上健全了吧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刚刚遇见的，是隆史的妹妹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是她没错。各方面都让你吓一跳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虽然依据事前情报知道她是个家里蹲，但完全没想到她会用那种方法来迎接我。而且首先，为什么会只穿着内衣呢？」

    「我也不太清楚。她平常就穿成那样子在家里头走动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也就是说，你已经很习惯看妹妹只穿内衣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好歹我都很努力地尽量不去看她……」

    突然，我发现芽子正在用看待秽物的眼神俯视着我。

    「听到你这一番话，让我有几个假设来说明你与妹妹的关系。但是，无论哪一个假设是正确的，都会让我稍微对你感到轻蔑喔。」

    「这……我没做什么啊？」

    「我能相信你的说词吗？例如说，你是否对她做过性相关的虐待之类的。」

    「才没有！」

    也许是在病床上突然放声大喊，让我又开始不停地咳嗽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还好吧？」

    「总算是还活着。」

    「别太勉强比较好，你就好好睡到退烧为止吧。」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。抱歉，就让我再睡一下……」

    「待在这里的话，你大概也没办法好好休息。我就先告辞了，要保重喔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谢啦……」

    芽子把制服外套披上，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你妹妹的名字，是叫优香没错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汉字写作优雅的『优』，芳香的『香』。」

    「谢谢，知道这项情报就很足够了。」

    不知是哪一点足够了，我这个疑问还来不及出口询问，芽子就离开了我的房间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察觉到房间门被打开，我再度醒来。四周已经一片漆黑。

    「嗯，是谁……？」

    我出声询问却没有回应，取而代之的是萤光灯被点亮。出现在转为明亮的视线中的是优香。沾粘在全身的白色脏污已经清理干净。头发还带着湿润，看来是刚冲完澡的关系吧。

    「晋哥，你身体状况如何？」

    「不太清楚耶，总觉得还没有退烧。」

    「结果哥哥从中午开始就什么都没吃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也许应该要稍微吃点东西会比较好。」

    「对不起，稀饭，我煮失败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不用在意这一点啊……」

    优香维持着失落的表情，走到我的床边。

    「刚才我在冰箱找了找，发现有橘子果冻喔。这个应该可以吃得下？」

    我注视着跟汤匙一起拿给我的橘子果冻好一阵子。因为冰箱到昨天为止都还没有这样东西，所以一定是芽子帮我买来的。

    「……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嗯，没错。这个我吃得下去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口头上向优香道谢的同时，我在心里也默默对芽子致谢。甘甜与酸味在口中扩散开来，彷佛浓缩了我这个生病的身体所想要的一切东西。

    看着我吃果冻的样子，优香低声说：

    「……哥哥，你有女朋友了呢。」

    我拿着汤匙的手瞬间停止不动，只剩下果冻吞下喉咙的声音响彻寂静的房间。

    「刚刚的……嗯……那位同班同学？」

    「她叫来栖芽依子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你跟那个人在交往了呢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那个，算是在交往没错。」

    优香低下头来，大大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你不是说叹气的话。会燮得不幸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已经很不幸了。」

    这句话让我大吃一惊。

    「都是哥哥的错。」

    「我的错？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优香不悦地把头转过去，看起来就像是个闹别扭的孩子。想要叹气的人可是我啊。

    「虽说正在交往，也才刚开始两个礼拜左右而已。我不是要刻意隐瞒，只是没有机会可以跟优香说。」

    「是哪边先告白的呢？」

    「是她，而且还是出其不意地告白。」

    我回想起两个星期前，于教室中央且众目睽睽之下，在那种不可能发生的状况下被告白的情景。听我这么说，优香似乎有一瞬间傻住了，接着马上又变回别扭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所以你就0K答应？」

    「那个，就不自觉地答应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高中生都是这样子的吗？」

    我稍微思考了这句话的意思。优香看到我这模样，于是就补充说：

    「不自觉地，就会变成某人的男朋友或是女朋友吗？」

    我完全无法回答。因为实际上，芽子会对我告白是出自不自觉，我会接受她的告白也是出于不自觉。

    而且说起来我们两人的关系，是建立在与恋爱情感不同的基础上。彼此有着十七岁教成员的母亲，因此想要深入了解的对象又刚好是异性。一旦特定男女变得要好，周围就会施加要他们快点交往的压力。所谓的男女朋友对高中生来说，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事物而已。

    如果年岁再增长一些，或许就会再加上责任这个重担了吧。反过来如果是国中小学生。就必定套上命运之类的意义。会用最随便的心态开始交往的，也许就是十七岁左右的男女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看着沉默不语的我，优香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以七比三的比例混合了失望与绝望一样。

    「……哥哥你也变成那种人了呢。」

    稍微停顿一下后，她继续说着：

    「没办法。哥哥跟我不一样，有去学校上学，也有去打工。因为哥哥拥有属于哥哥自己的世界……所以这也没办法。」

    她的语气，与其是说给我听，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看到她这个样子，让我涌现出一股罪恶感，胸口一阵痛楚。明明没有做什么坏事，但这股苦闷感到底从何而来？

    「我回来了～」

    小妈那无忧无虑又充满精神的声音，从玄关那头传来。优香听到声音后，就从房间门口把小妈叫了过来。

    「妈妈，你回来啦。快来这边。」

    「哎呀，优香，你在隆史的房间啊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因为哥哥他感冒了。」

    「咦咦！」

    小妈的声音里充满惊讶与焦急。就是因为不想让小妈担心，所以今天早上才会想办法蒙混过去，但现在想瞒也瞒不住了。发出砰咚砰咚的脚步声，穿着水手服的十七岁偶像跑进我的房间。

    「隆史，你还好吧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没事啦。只是身体状况不太好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有发烧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没有那么严——」

    「早上好像烧到三十八度以上，现在也没有降太多的样子。」

    优香代替含糊其辞的我回答。

    「这样哪里叫作没事！」

    小妈用绝对会吵到邻居的音量大喊。接着从我的额头上把已经变得温热的退烧贴布撕下来，把手贴上去测量体温。

    「发烧得好严重！」

    「我是有好好吃药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一定是药效太差，得用更强力的退烧药才行！」

    陷入更加错乱状态的小妈，在左右观看的同时往厨房跑去，接着在那里发现某样蔬菜。

    「我找到一个最适合这状况的好东西！」

    她把长葱高举过头，再次砰咚砰咚地跑进房间。

    「来，快把这个从屁股的洞洞——」

    「我绝对不会让你插进去的！」

    几个小时前才演过的桥段，这次换小妈再演一次。果然亲子就是会有着相同的发想吗？虽然依照这个理论，我也会变成同类。但总而言之，希望她们不要让我把体力花在多余的吐槽上头。

    「那……那我该做些什么才好？」

    「什么都不用做，小妈的工作很辛苦吧。我稍微睡一会儿，马上就会好起来啦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能放着你不管啊……」

    既慌张又狼狈地过了几秒后，小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说：

    「对了，你今天吃了些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早上有好好吃早餐。中午的便当因为没有食欲所以吃不下去。抱歉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子感冒是治不好的。我来煮点稀饭，要好好吃下去喔。」

    听到这句话，在我身旁的优香表情因此变得阴沉下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啊，不，可以的话我想吃别种东西，像是乌龙面或是素面之类的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了，稍微等一下喔！」

    我目送慌慌张张地跑出去的小妈后，优香向我靠来，小声对我说：

    「……哥哥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谢我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没什么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，我知道啦。」

    我与优香都互相了解对方话中含意，所以无须多说。

    「即使哥哥有了女朋友，在家里头的时候，还是我的哥哥喔。」

    「不对吧，就算我不在家，也还是优香的哥哥啊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是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这种事你自己想啦。」

    优香显得有些不高兴。这句话的含意，我就没办法里解了。

    像是与回到自己房间的优香交换，小妈端着热腾腾的乌龙面进来。我撑起上半身，吃起了半天没碰到的正常饮食。

    「如果早上身体状况就很差，你先跟我说一声不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啦，我以为只是小感冒……」

    「学校跟打工都请假，而且睡了一整天还高烧不退，这哪里是小感冒。」

    小妈皱着眉头，瞪着温度计的液晶显示幕看。

    「难道没有想过要去医院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到去医院的地步吧，不过是感冒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，所以把强效感冒药拿来了。这个你要好好吃下去喔。」

    那个粉末状的药，恐怕是市售感冒药之中拥有最强效力的良药。

    「还帮我准备了这个啊。谢啦，小妈。」

    「虽然郦作用是会马上就睡着，不过郦刚好。你已经睡了一整天，到晚上应该会很难睡着吧。」

    「还有，这个药有够苦的。」

    当我吃完乌龙面，把粉末含到嘴里的瞬间，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强烈苦味扩散开来。即使灌入大量开水进去，从脸颊的内侧到舌尖为止，还是残留着无法言喻的不适感。

    「良药苦口嘛，忍耐一下吧。」

    「唔，可以的话，我希望不要吃药就治好啊。」

    「隆史从小开始就很讨厌看医生，也不杰肯吃药呢。」

    「就算是现在也不喜欢啊。感冒什么的只要睡一觉就会治好，我觉得还是不要太依赖药物比较好。」

    听到我这样主张的小妈，露出了既像是佩服又像是惊讶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……父子的想法果然很像呢。」

    小嫣稍稍露出悲伤的表情，小声说着。

    「那个，你刚刚说了什么吗？」

    「隆史不用在意这些。药也吃了，好好睡吧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也这么打算。小妈也赶快回自己房间吧，明天也还有工作吧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今晚我要待在这里。」

    小妈开心地露出微笑。

    「我会一直看护着你，所以安心休息吧。」

    「这种玩笑话就免了啦。」

    「我是认真的喔。」

    简短的回答，凝聚了一切情感。

    「可爱的儿子正因为感冒所苦，我可没有薄情到能在别的房间安心睡觉。」

    「你这『薄情』的基准也太严苛了……这样子，世界上的母亲几乎都出局啦。」

    「哎呀，这可不一定。可不要小看母亲的爱情。」

    虽然心里想着：真的是这样吗？但我不清楚除了小妈以外的母亲，也就没办法反驳她。

    「而且小妈待在房间里，我会睡不着啦。你这是妨碍我熟睡。」

    「直到我们开始分别在不同房间睡为止，不都是一起『睡睡』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那是小学生时候的事情吧！」

    「你～看，像这样聊聊天以后，就已经开始想睡了吧？」

    完全正确。感冒药的副作用发生得很快，让我的眼皮变得无比沉重，简直就跟麻醉药一样的效果。

    「好乖好乖～要睡觉觉罗～好好『睡睡』喔～」

    小妈用哄婴儿的语气哄我睡觉的同时，也缓缓把我的上半身推倒躺平。虽然感到一股无比的屈辱感，却完全无法抵抗。我的意识逐渐远去。

    就在我即将睡着的那个瞬间——

    我的耳朵微微听见小妈轻叹口气，并且在椅子上坐下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……那个人也是这样。老是说只要睡个觉就会治好，连药也不吃。等到发现病情时就已经回天乏术……为什么父子俩在这些地方会这么像呢。」

    不过小妈接下来所说的自言自语，无法停留在我的脑海中，消散在房间里头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当我醒来已经是早上了。这听起来似乎很理所当然，但昨天每次醒来一下子是中午，一下子是傍晚，又一下子就变成晚上，所以终于又回到早晨这点，让我有种奇妙的厌动。

    我往脚边看去，小妈正用倚靠着床尾的姿势睡着，身上穿着跟昨天一样的水手服。看来真的一整个晚上都在这里照顾我。心里想着不用陪我到这种地步也没关系的同时，相反地也有一股感激之情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「小妈，早上罗。」

    这么说来，我会叫小妈起床还真是稀奇。我在这样想着的同时出声呼唤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啊……我睡着啦。」

    她边揉眼睛边打着呵欠。平常我都是被叫醒的这一方，看到小妈刚睡醒的样子，至少在她变回十七岁以后还是第一次。

    「谢谢，托你的福，我感觉好多了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吗？那我这么努力也有回报了……」

    她再打个大呵欠，揍着伸伸懒腰，大大地转动整只手臂，并且左右扭腰。彷佛就像是跟肩膀酸痛以及腰痛作伴几十年一样，动作实在非常熟练。不过我觉得十七岁的身体是不需要那么充分的伸展运动就是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喔，降到三十八度以下了。」

    看着温度计，我不由得发出声音。看来昨天晚上吃的药生效了。

    「太好了—但还是算有点发烧，为了保险起见，今天还是继续休息比较好。」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。今天也不用打工，学校那边也总会有办法解决。」

    关于上课内容，只要芽子能影印她的笔记给我就没问题了。

    当我发现到剐刚所说的「总会有办法解决」所隐藏的背后原因，对于自己浮现这类没出息的想法，稍稍陷入了自我厌恶中。

    「嗯，这样我就能放心去工作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还以为你会跟以前一样，说出要请假来照顾我之类的话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呢。但是很抱歉，就算隆史还没退烧，今天我应该还是会丢工作吧～」

    小妈快速地站起来。

    「因为我现在是个偶像嘛！」

    那个笑容，让人感到无比可靠。

    目送小妈出门工作后，我吃起了早餐。番茄义大利炖饭对虚弱的肠胃来说相当温和，也能够确实地补充营养。小妈拿手的虽然是日式料理，却连西式料理也能煮得这么美味。

    我将今天也要请假的简讯传给芽子后，再次躺回床上。本来以为又会在感冒药的副作用之下而马上变得想睡，睡意却迟迟不来。看来是我的大脑认为不需要再继续睡下去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好闲啊。」

    眼神顺着天花板的纹路游走的同时，我自言自语地说着。身体跟昨天比起来已经好很多，感觉若体育课能够只坐在旁边看，就算去上学也没关系。可能是平常都过着忙碌生活的反作用吧，一旦闲下来，还真是会无聊到发慌啊。

    结果因为睡不着，就从书架上拿了几本漫画来看。稍微翻阅了一阵子，因为都是看过的内容所以也没办法那么热衷。大约三十分钟左右就看完，或者老实说就是看腻了。我再次对闲到发慌感到苦恼。

    优香她平常都在做些什么呢？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。虽然因为有网路可以上，所以能够无限地打发时间，但那样子真的能获得满足吗？

    ——哥哥跟我不一样，有去学校上学，也有去打工。

    与其有时间讲这些，自己走出房间外就好啦——若真这样想，那我也未免太粗线条。

    ——因为哥哥拥有属于哥哥自己的世界……所以这也没办法。

    我和优香共有的世界，随着岁月的累积也日渐缩小。虽然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，优香如果能从房间里多踏出一步，我们也一定可以共享更多各式各样的风景才对。

    ——即使哥哥有了女朋友，在家里头的时候，还是我的哥哥喔

    对现在的优香来说，她与我共有的世界，也许就只限定在这个家里头。如果不让她发觉到这是个错误，我总觉得优香就会一直像这样子过着家里蹲的生活。

    ——我想要吃蛋包饭、汉堡排跟炸虾。

    我想起了这个约定。离当时虽然已经过了一段时间，但我重新下定决心，绝对要早点实行才行。因为这一定会成为她迈向脱离家里蹲的第二步。

    睡魔在思考的过裎中来袭，接着时间就在半睡半醒之间流逝，当我察觉时已经是中午了。我慢慢地起身并前往厨房，将剩下的炖饭加入起土后重新加热，冒出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。

    我虽然跟芽子报告说感冒几乎已经治好，但她说今天还是要来探望我。心里想觉得她没必要特地再来一趟，却也没有理由拒绝。

    『抱歉喔，让你连续跑来两天。谢啦。』

    当我想把这短短回应送出时，突然想到一点，于是就再加上一行附注。

    『还有，昨天的橘子果冻超好吃的！』

    写好后送出。接着收拾餐具、刷个牙，我又回到被窝中。这时我再度闲到发慌，只得忍耐度过这无法入眠的午后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傍晚。玄关的门铃响起，我把芽子迎接到家里头。

    「你变得很有精神呢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托你的福。看来明天就能去学校了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好，这样我也能放心了。」

    芽子在我房间的椅子上坐下后，揍着就从袋子里头拿出了橘子果冻。

    「喔喔，今天你也帮我买了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看你好像很喜欢。」

    「太感谢你了，我得好好回个礼才行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么明天放学后，请我喝个咖啡如何？」

    「那当然，如果这点小礼就可以的话……」

    想到她来探望我两次这点，一百二十日币的花费实在不算什么。

    「不过我要的是车站前的高级咖啡厅，搭配蛋糕后的一千两百日币套餐。」

    ……我的预算少了一个零。这不是可以买两本文库小说的价钱吗？我因为受到太大的冲击而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「呵呵，开玩笑的。你的财务状况我很清楚，我不会强人所难。」

    「是……是吗……」

    我只能祈祷真的是在开玩笑，并摆出无比僵硬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关于小优，我也稍微调查了一下喔。」

    芽子不疾不徐地提出这个话题。

    「从小学五年级的冬天开始就几乎没去学校，似乎已经这样过了两年以上了呢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芽子，你的情报网还真不是盖的。」

    「先说清楚，我可没有去向你家的邻居们打听，所以你放心吧。毕竟那么做的话，会造成不必要的谣传，以后就更加难以回归到社会上。」

    既然如此，你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获得情报的啊？虽然很想问，但想必咆只会说因为是企业机密，所以不能告诉我而已吧。

    「对芽子来说，优香也是『很感兴趣』的对象吗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是我男朋友的妹妹嘛。」

    芽子装模作样地抿嘴一笑。

    「是啊是啊，的确如此呢。」

    面对这种玩笑话，我比平常更加敷衍地回答。

    「而且，初次接触时给我带来的冲击太强烈了。为什么会拿着长葱这点，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其中的理由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真的是这样耶。到底是为什么呢——？」

    关于这点，就算硬拗我也要岔开话题。

    「再来就是平常在你面前暴露内裤这点，给我的印象也实在太深刻。姑且再确认一下，你们真的没有性方面的关系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，绝对没有！」

    关于这点，如果岔开话题就会蒙受无比凄惨的嫌疑，非得采取毅然决然的否定态度。

    「……既然你都这样斩钉截铁地说了，我就相信你吧。」

    芽子虽然露出半信半疑的眼神，嘴角却露出微笑。但在几秒钟后，笑容从她的表情上消失。

    「但我最在意的，还是小优对我抱持着明确敌意这一点。虽然在经营公司时也曾经招致他人的怨恨，但被初次见面的对象给予那种欢迎方式，这可真是头一道。」

    「那时候真的非常抱歉。身为她的哥哥，我诚心向你道歉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你的确要反省一下比较好。毕竟有部分原因，也是来自于隆史你身上吧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身上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虽然还没脱离假设的范畴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这么说完后，芽子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在我回去之后，你有和小优聊过些什么吗？」

    「有啊，稍微聊了一下。」

    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，可以告诉我当时的情形吗？」

    芽子充满兴趣地，把身体朝着我靠过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大概就是这样。」

    我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大致上说给芽子听。不过唯独小妈彻夜照顾我这件事省略掉了，因为觉得很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啊。」

    芽子双手交叉抱在胸前，接着翘起=郎腿，好一阵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。

    「但对我来说，如果这能够给优香当作契机走出房间就好了，我是真的这么想。」

    「隆史，你想得还挺单纯的呢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啦？」

    「听到你刚刚所说的，我确定了一件事情。」

    芽子直直盯着我的眼睛，并且毫无畏惧地说：

    「小优她一定是完全依赖着隆史。」

    接下来几秒钟，声音完全消失了。

    不管是心跳声或是时钟声，全都不知去向。

    当然，这只是个错觉。实际上不管心脏还是时钟都依然照常运作才对，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。但是，我却完全听不到这些声音。

    「……依赖？」

    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，微微颤抖着。

    「小优的世界在这个家里就已经完成，其他的登场人物只有你跟母亲而已。母亲因为一直在外工作，所以在家里头的时间也很少吧。对小优来说，隆史的存在几乎就代表着世界的全部。」

    芽子滔滔不绝讲述的样子，就像是在解释自己推理的名侦探一样。而至于我嘛，心情就像是被食指指着，然后被说犯人就是你的这种心情。

    要说我心里是不是有数，还真没办法断言说没有。其实我也许早就已经察觉，只是装作没有发现也说不定。这些部分被像这样子指出来，还真令我冷汗直流。

    「而我以隆史的女朋友身分出现，她会是怎么样看待的呢？将世界破坏殆尽的暗黑大魔王——类似这种感觉的角色吗？」

    芽子的嘴角微微上扬。但就算她露出那样的表情，我也完全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「这样一想，就能够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个充满敌意的眼神。虽然这么说，这个状况对我而言完全不是出于自愿。我和小优一定有很多可以互相了解之处，我也很想跟她变成好朋友喔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的确是这样。如果芽子跟优香处不好，我也会很因扰。」

    这是我毫无虚假的真心话。

    「话先说在前头，我可不是为了隆史才想跟她成为好朋友。因为我从小优身上，感觉到比隆史更亲的亲近感。」

    「哦～这倒是有点意外。」

    「我总觉得小优跟我很像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很像，什么部分像啊？」

    不管怎么想，芽子与优香都是完全相反的存在。社交性与沟通能力都高人一等的芽子，与两者完全欠缺的优香。要说共通点，我就只想得到母亲都是十七岁这一点而已。

    「例如说，我们两个都最喜欢隆史了，这个部分如何？」

    芽子提高说话的音量，并且露出怎么看都像是演技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这笑话，我差不多已经听腻罗。」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，这大概有一半是玩笑话。」

    「剩下一半呢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答案你可以问问看本人，也许会很有趣也说不定呢。」

    芽子的视线移向房间门口。我也跟着她往那里看去，发现到房门微微打开着。

    「进来吧，小优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咦？」

    芽子对着房门说话。不过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    「优香，难道你在那边吗？」

    我对着房门说话。房门打开，勇者出现了。

    她上下都穿着老旧的运动服，跟昨天只穿着内裤比起来，防具的等级已经提升。

    双手握着打扫玄关用的扫把，跟昨天只拿一根长葱就想战斗比起来，武器的等级也提升。

    想必这位勇者，一定是为了讨伐「将世界破坏殆尽的暗黑大魔王」，所以才在房门的另一头窥探情况吧。不过在这时候就满脸通红，而且眼角又微微泛着泪光，看来是无法顺利打倒大魔王了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几分钟后，芽子与优香，不知为何以跪坐的方式面对面，相互之间沉默不语。仿佛是把将棋对弈室里头的将棋盘抽掉似的画面。

    而我在床上坐着，感觉如坐针毡。依照位置关系来看，我那里就像是在将棋盘附近看管计时器的裁判位置。真想要叮铃一声地弄响铃声，告诉她们只剩一分钟，请快点下好离手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有件事想说，可以吗？」

    很意外先出手的是优香，虽然这么想——

    「我已经跪坐不住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就随意坐吧，我也不懂为什么你要跪坐呢。」

    优香摇摇晃晃地颤抖着，接着一屁股坐在地板上。想必是看到芽子跪坐着，所以自己也就跟着一起跪坐吧。真是太勉强自己了。另一边，芽子则带着平静的表情并旦抬头挺胸，保持着良好的坐姿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儿偷听的呢？」

    「从我一进来房间开始，她就一直在那里听着喔。」

    我原本是打算询问优香，却是芽子回答了。本人并没有否定，看来是正确答案。

    「好啦，小优。我想刚刚你也有听到，我是真心想要跟小优成为好朋友喔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因为我是哥哥的家人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没有把你当成是隆史的附属品喔。包括隆史在内，我希望的是三个人可以一起变得十分要好。」

    优香很讶异似的开始观察芽子的脸庞。但因为没办法盯着别人的眼睛看，所以视线一下子往上，一会儿又朝下，非常忙碌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昨天我还没有好好地自我介绍。让我重新介绍一下，我的名字是来栖芽衣子。抚牛高中的二年级学生。」

    「你就是那个女高中生社长……对吗？」

    优香突然地插话。我虽然对她知道这点感到动摇，芽子则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    「难道说，你知道我的事情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在网路上调查过。」

    啊，原来如此，我终于能够信服了。优香继续讲下去。

    「父亲是来栖企业的社长，母亲是十七岁教会员。是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连母亲的事情都调查得到，这真是意外。这明明是几乎没有对外公开的私人情报了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在网路上调查过了……」

    喂，网路会不会太厉害了！我陷入了既敬佩又吃惊的心情。优香似乎感到有点得意，嘴角显得稍微上扬。

    「这样子就好说了。虽然情况有点不一样，但我们都同样拥有返老还童变回十七岁的母亲。我和小优的遭遇非常相似，想必可以成为很要好的聊天对象喔。」

    芽子绽放出灿烂的笑容。她如果用这笑容找我当她贷款的保证人，搞不好稍微一失神，我就会盖下印监。这个笑容就是有着这种威力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不懂你说这话的意思。」

    只是优香那紧闭深锁的内心，不会这么轻易被打动。优香带着别扭的口气提出反驳。

    「我既不是社长，也没有去学校，更没有男明友，根本一点都不像你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只看表面部分的话，也许是这样没错呢。但是在本质的部分，我觉得我们几乎相同喔。」

    芽子用充满自信的态度如此断言。

    「比方说，小优现在应该非常讨厌我吧？」

    这个太过直接的问题，让我吓了一跳。优香则是不知如何回应，视线不停地朝我瞄来。

    「我也有个讨厌到想要杀掉她的人。」

    说出这么危险的发萤？芽子脸上却是满面笑容。明明感冒已经治好，我还是自体内冒出一股恶寒。

    「这个最讨厌的对象，就是跟我父亲再婚的赝品十七岁喔。从她出现开始，感觉父亲就越来越不关心我，去帮过世母亲扫墓的机会也明显减少。」

    优香露出了略为感到惊讶的反应。看来她并不知道来栖企业的社长与前妻已经死别的事情。即使用网路调查，也是有极限存在。

    「这也许只是单纯的偶然，也可能是与工作繁忙的时间点有所重叠。但即使如此，我还是认为她抢走我的父亲，破坏了幸福的家庭。所以我最讨厌她，也最憎恨十七岁教。」

    「在这一点上搬出十七岁教，你不觉得既不合理也不讲理吗？」

    我不禁插嘴反驳。她这番话就好似讨厌和尚于是连袈裟都讨厌，或是讨厌兔女郎所以就连格子网袜也讨厌。跟这些是一样的道理。

    「……真希望你能稍微谅解我有这样不讲理的怨恨。母亲过世以后，对我来说父亲就是唯一重要的人。而这个人却被不讲理的宗教力量，丝毫不讲理地从我身边夺走。」

    芽子以悲伤的表情，讲着不合乎情理的话语，这实在一点也不像是芽子。对当时的芽子来说，父亲的存在一定几乎就等同了世界的全部，新来的母亲必定就像是「将世界破坏殆尽的暗黑太魔王」般的存在吧。

    「之后一段时间里，我燃起了跟再婚对象对抗的心理。拚了命地想要挽回父亲对我的关心。不管是学业、运动、艺术或是朋友的数量，都以要让父亲惊叹的成果鸿目标，拚死努力到极限程度。也是在这个时候，下定决心要走上跟父亲相同的经营者道路。」

    「结果，你营爸有恢复对你的关心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可以说没什么意义吧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还是不行吗。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该说是失望还是绝望，总之就是那种心情。经过一番挣扎后，结果我还是离开父亲身边，自己一个人生活。」

    芽子这么说着，并露出自嘲般的笑容。

    突然，芽子转而看向优香，两人的视线丝毫不差地对上。优香慌慌张张地把眼睛转到别的方向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小优。对于我所说的，你有哪个部分感同身受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有一点。」

    优香看着窗户对面的电线杆，简短地回答。

    「谢谢。我就认为你会这么说，所以才会说出这些话。」

    即使这样，芽子也还是注视着优香的眼睛，并且微笑着。

    「我绝对没有要把隆史从小优身边抢走的打算。因为我不希望你遭遇跟我一样的痛苦，也不希望你因此怨恨我。只有这一点，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够理解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但是，你跟哥哥正在交往不是吗？」

    彷佛是要挖苦伪善者的语气，优香这么质问着芽子。

    「女朋友的立场什么的，不过是小事罢了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所希望的，是包含小优在内，三个人一起好好相处喔。」

    优香变得僵直不动，接着摆出沉思的动作。一阵子过后，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，最后沾染上惊恐的神色。

    「哥哥小心，这个人的等级很高！」

    优香在后退的同时大喊着：

    「竟然想要连同我一起，三个人来……来做出那种事情，这等级实在太高了……」

    优香双手抱头，并且不停地颤抖。

    「这样下去，我们兄妹都会被她给吃得一干二净……」

    「好啦，你冷静下来。」

    我冷静地对她吐槽。青春期的妹妹会有些什么样的联想，我大致上已经察觉到。小妈有时候也会像这样开始玩起一些不正经的联想游戏，不过优香的情况并非开玩笑，反而相当认真，这点真是令人困扰。

    「看起来小优在各方面都有很丰富的知识呢。」

    一边苦笑的芽子。作出有如邻居阿姨般的感想。

    「不过依照现在的对话，我确认了一件事情。」

    「哦，这次是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你跟小优之间，看来是真的没有性方面的关系。」

    「这我都说过多少遍了啊！」

    我可没办法冷静地执行这次的吐槽了。

    「性……性……性……性方面的关系！」

    优香比我还要没办法冷静。因此事态陷入混沌不明的局面。

    「哥砑，这个人，好可怕……」

    「啊——真是的。你看，优香都怕成这样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觉得害怕发抖的优香也非常可爱喔。」

    「你这发言完全没有缓和效果！」

    芽子很刻意侧头表示不解。这家伙的这种个性还真是改都改不掉。

    「……玩笑话就到此为止，回到主题吧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就这么办。」

    她这句话，总算让我感觉到解决这个情况的方向性。

    「如果隆史变得非常迷恋我，不管睡着或醒来时都只想着我的话，也许就会把这么可爱的小优给忘得一干二净也说不定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为何回归主题后讲的话，听起来也还是像在开玩笑啊？」

    「我很认真喔。光是你交了女朋友这点，对于小优来说，就已经是带来不安的决定性素材。所以我才要全力否定这一点。我绝对不会让小优变成孤单一人。」

    她的表情如同发言一样认真，芽子接着继续补充说：

    「因为小优并没有爱着她的父亲跟『母亲』啊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给我等等，你刚刚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我马上发现她刚才是刻意这么说。

    「我有哪个地方说错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要擅自把小妈讲得好像不存在一样好吗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认为在电视上活跃的十七岁偶像，真的是自己的母亲吗？」

    那个说话语气，彷佛是在挑拨我跟优香。

    「在画面的另一端，你的母亲看起来工作得很愉快嘛。不是在这个家里头，而是另一头的世界。也许对她来说，那才是真正的栖身之处呢。」

    ……喂。

    「我想从小优当起家里蹲开始，她与母亲在心理上的距离就已经不算亲近了。现在再加上变回十七岁的身体又到了另一个世界以后，这段距离已经没办法称呼为家人了吧？」

    ……快住口。

    「我自己也失去了爱着自己的双亲。母亲因病去世，父亲因为十七岁教而沉沦。我觉得我们这种悲惨的遭遇，真的很相似。」

    ……开什么玩笑。

    「虽然重复很多遍了，但我所希望的是三个人一起变得亲近喔。都是有相似遭遇的同伴，让我们好好相处吧？」

    「芽子，你说够了没有。」

    我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。再也不能让芽子这么为所欲为地讲下去。我两眼直瞪着芽子。

    「从一开始就擅自认为是十七岁教不好，是小妈不好。明明完全不了解小妈，为什么还可以这样大放厥词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一直持续调查着十七岁教的相关情报，同时我大约也掌握了约一百名会员的相关资料。他们全体的共通点，就都是为了利己的理由而变回十七岁。所以你的母亲实际上是为了重新成为偶像才返老还童，有这样的想法也很自然。」

    「第一百零一人也许就不一样了吧！」

    我的声音是有如怒吼般的声调。

    「再说，老是对他人心存怀疑的话，那么所有人都像是坏人。你是不是都先下好了他们都是自私自利的家伙这种结论，才去调查他们的呢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看来我还真是没有信用呢。」

    「芽子你的头脑很好，所以会自己想出能够让自己接受的理由，也会自己去收集能够强化这个理由的材料。我也想像得到，把全部过错都推给十七岁教，对芽子来说就是最能够感到安心的理由。」

    这个假设必定是芽子心中所组成逻辑的最大前提，也许是接近信条或是理念的事物。

    「依照这个理由，小妈必定只会顾着自己好，而我就是优香唯一的说话对象，优香则是跟芽子有类似遭遇的悲惨伙伴，应该会形成这样子的构造吧。对芽子来说，也许你根本不会承认这以外的情况。」

    在不失去理性，同时拚死压抑感情的情况下，我继续说着：

    「但我们不是依照你这芽子理论的案例来扮演家人。小妈一直都有好好地为我跟优香着想，优香也绝对会有更多除了我以外的同伴，她也绝对不会认为自己的遭遇很悲惨。对我来说，我只会承认像这样子的家人。」

    「哥哥……」

    「优香对于现在的状况怎么想，我也不可能百分之百理解。但是，如果她真的觉得自己的遭遇是不幸又悲惨，那我会想尽办法让她不会这么想。所以，我也绝对不希望她对小妈产生敌意，甚至是怨恨她。」

    慢慢恢复冷静的同时，我这样宣言着：

    「无论别人怎么说，或者发生任何事情，至少我都会一直站在小妈和优香这边。」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喀嚓。喀嚓。

    玄关的门锁被转开，发出大门开启的声音。不知不觉间，已经是小妈回到家的时间。我猜接下来就会听到「我回来啦～」这个悠哉的声音吧。

    「请问和美小姐的家人，有哪位在家吗？」

    但那是个没听过……不，总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的男性声音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们两个，稍微等我一下。」

    因为觉得很可疑，于是我走向玄关。

    「我就是，请问是哪位？」

    「呜呜～隆史～」

    「……咦？」

    穿着水手服的小妈正倚靠在穿着西装的男性唇膀上，看起来浑身无力，一眼就知道她现在连自己好好站着都没办法。

    「您是她儿子吗？突然来访很抱歉。我是泽村和美小姐，也就是您母亲的经纪人，敝姓德永。」

    听到经纪人这三个字，我终于想起来了。我曾经在跟踪小妈那天，还有记者会上看过这位男性。不过面对面交谈还是第一次。

    「其实，今天和美小姐在录影现场感到身体不适。虽然靠着意志力支撑到拍摄结束，但之后马上就发起高烧，我们刚刚也才去了医院一趟。」

    「咦！」

    小妈她满脸通红，就连呼吸也很辛苦的样子。

    「难道，是被我的感冒给传染……」

    「隆史，这种事不用太在意啦……」

    她那虚弱无力的笑容反而令我无比心痛。我确定她会病倒是因为昨晚照顾我，这让我更加充满愧疚。

    「幸好，明天中午以前并没有排行程。但晚上因为有现场直播的工作，所以预定得在傍晚时进入摄影棚才行……」

    「可是这种身体状况，恐怕很难要明天傍晚前恢复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在说什～么啊，隆史……」

    小妈离开经纪人的肩膀，把身体靠到我身上。用像是从正面抱住我的姿势。

    「唔哇，喔！」

    「演艺界可不是那么天真的世界喔。因为我是个偶像，可不能放着工作不管去休息。」

    「但是这种状态，不可能去工作吧。」

    「到直播开始还有二十四个小时。不管是打点滴或什么针都无所谓，接着就靠意志力治好吧。」

    我不禁把视线看往经纪人，他无言地点点头，仿佛在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。

    「这是在我变回十七岁之前早就知道的事情，因为在二十七年前也曾经体验过。」

    「也就是说，你在一开始就有心理准备吗？」

    「如果想被当成人看待，那就放弃当偶像吧，就是这么一回事。我就是讨厌这些地方，才暂时远离这个世界，但现在我是用自己的意志复出，所以可没有抱怨的资格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你非得这么拚命。明明今天才要我向学校请假好好休息，自己明天却还要去工作……」

    「啊哈。」小妈的笑声在我耳边响起。

    「因为是为了可爱的孩子们，当妈妈的才能这样努力喔！」

    连气都快喘不过来了，小妈还是说出这些话来。接着顿了几秒后，她又继续说：

    「可不要小看母亲的爱情呢。」

    我无法回应，只能支撑着小妈的身体，果然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「……哎呀—有客人来啦？」

    转头一看，芽子与优香都从房间走出来。

    「仔细一看，这不是那时候跟你走在一起的女孩子吗？」

    小妈回想起来，但芽子没有任何反应。

    「让你看到我这副摸样，真是不好意思～」

    小妈对她微笑，但芽子没有任何反应。

    「我想想～名字记得是……」

    小妈询问着，芽子终于开口：

    「……我是来栖芽依子。打扰了。」

    她简短做出回应。平常那些机灵的临场反应完全不见踪影。看样子，芽子也受到相当大的冲击。

    「……妈妈，没事吧？」

    优香很担心地出声询问。

    「优香，带小妈回房间去。帮忙她到换上睡衣为止就好，剩下的交给我来准备。」

    「唔，嗯，我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「嘿嘿～优香，谢谢喔。就拜托你了～」

    要支撑小妈的体重走路，对缺乏力气的优香来说是个负担沉重的工作，她还是完美达成了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我就在此告辞。明天下午会再来这里接她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了解，就麻烦你了。」

    经纪人很公事性地把事情传达给我知道。虽然看起来很冷酷，他也是正在执行自己的职务。我没有任何立场向他抱怨。

    「好啦，芽子……」

    在玄关口，现在只剩下我和芽子两人。

    「因为变成这种状况了，抱歉，今天可以请你先回去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嗯，说得也是。」

    芽子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回答着。

    「还有，学校那边我明天也要请假喔，因为我想要好好照顾小妈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知道。」

    简短回答之后，芽子回到我的房间，拿起她的包包后回到玄关。

    「那我就先告辞了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稍微等一下。」

    我不由自主地叫住芽子。

    「刚刚我可能说得有点过分，抱歉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这样太卑鄙了，隆史。」

    芽子低着头，小声说着。

    「什么啦，我哪边卑鄙了？」

    「得要道歉的明明是我才对。你先向我道歉，这下子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。」

    把这句话说完后，芽子快速地穿上鞋子并打开玄关门。她保持着背对我的状态，最后说了一句话：

    「……虽然这听起来可能很任性，但希望你能不要变得讨厌我。因为想要跟隆史与小优好好相处的心情，是我坚决不变的真心话。」

    之后。太门静静地关上。

    我暂时呆站在玄关前，思考着芽子的心境。

    因为目击了那样的场面，我想她对小妈的误解（又或者该说是先入为主的观念下所断定的结论）应该也化解了。然而对芽子而言，这也许是无比残酷的事实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自己搭建而成的理论，却因为仅仅一个的例外而倒塌。很遗憾地，要把一切过错都推给十七岁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。当芽子失去对十七岁教报仇雪恨这个目的之时，她的心里还会留下什么呢？

    ……这个答案，就藏在她离开时的那句话里头，我是这么解释的。

    ——因为想要跟隆史与优香好好相处的心情，是我坚决不变的真心话。

    我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对于芽子那样的愿望，我自己也就罢了，优香会是怎么想的呢？

    除了家人以外，对自己拖持着亲近感。而且肯对她说「想要好好相处」的人物出现。对优香来说已经好几年不曾有过……或许还是第一次有这种经验。虽然会感到困惑，但想必也会有高兴的心情浮现其中吧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，一个不认识的女性以哥哥的女朋友身分突然闯来，不断地说出看穿自己内心的发言，强迫性地在自己身上寻求认同感。换个角度来看，这也是个事实。

    想要接纳她的心情，与想要拒绝她的心情变得纠缠不清。

    在优香心中，到底哪一边会获胜呢？

    ……这个天秤。我由衷希望它能够倒向接纳的这一边。

第一卷 第4话 我的？？也变回17岁

    这一天。我背着大约十七公斤的食物走在路上。

    为何我会背着大约十七公斤的食物走在路上呢？

    因为我刚买了大约十七公斤的食物从超市里搬出来。

    为何我得要买大约十七公斤的食物再从超市搬出来呢？

    因为我必须把大约十七公斤的食物送到奶奶家里才行。

    为何我必须把大约十七公斤的食物送到奶奶家里才行呢？

    ……也差不多令人厌烦了，所以还是回到普通的讲话方式吧。那就是，我正在代替前几天因为感冒而病倒的小妈办事。

    我现在要去见的人，是父亲这边超过七十岁的祖母。自从爷爷（父亲这边的祖父）在三年前过世以来，她都是一个人住。她的腰跟脚从那时也开始变得虚弱，非常不便于出门，所以买东西之类的事情都必须拜托别人帮忙才行。

    小妈每两三个礼拜就会去帮奶奶采购一次东西。即使变回十七岁以后，这个习惯也还是持续到现在。但是呢，因为在预定要去买东西的那天感冒病倒了，所以这个工作就落到我的身上。

    今天的采购清单有：米十公斤、味噌一公斤、砂糖一公斤、酱油一公升、牛奶一公升x2、冷冻猪肉的五花肉部位五百公克X2，其他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公斤。这些加起来就变成合计大约十七公斤的行李。

    在这种时候非常方便的拉杆箱，却在小妈上次使用时因车轮故障而坏掉。于是这次采用把东西都塞进背包这个折衷办法，绷紧的背带更让人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。尤其是十公斤的米，这真是令人吃不消。光是这家伙就占去了超过一半以上的重量。如果没有这家伙的话，我就可以更加轻松了。啊啊，米真令人怨恨，米真是令人怨恨啊。

    我把这句会与各个农家为敌的怨言藏在心中，默默走着。偏偏今天不巧地是今年以来最炎热的一天，火辣的阳光毫不留情地对我照射。

    从最近的车站徒步行走二十五分钟，再从最近的超市徒步十七分钟。在住宅街的一角，奶奶所居住的小小独栋房子就在那里。从我家要来到这里，无论如何都得花上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。如果要频繁往来的话，还真是有点辛苦的距离。

    「啊啊，总算到了……」

    就像刚结束一趟小型旅游般的心情，我安心地喘了口气。同时也不禁确认起这个好久没造访的房子上的门牌。

    梅野敦史

    若叶

    成为故人的爷爷，即使已经过世三年，他的名字还是留在这里。这么一想，让我也变得稍微惆怅起来。

    「梅野」是父亲这边的姓氏。其实我到四岁为止都还是「梅野」隆史。但自从父亲过世后，就改为母亲的姓氏「泽村」，不过详细的理由我就不清楚了。

    好啦，我低声喊一声后才按下电铃，跟预料的一样没有回应。没别的办法，我只好从盆栽底下拿出钥匙将玄关门打开。

    「奶奶，好久不见了！」

    我一边大声呼唤，同时把鞋子脱下进入屋内。一打开横拉式的老旧玻璃门，就看见奶奶正一个人坐在无脚座椅上看书。她跟往常一样穿着像是和服的上衣，下半身则穿着宽宽松松像是裤子的东西。

    「你托买的东西都买好了喔！」

    稍微有点重听的奶奶，到这时终于发现我了。

    「哎呀哎呀，难道是隆史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好久不见。」

    「一阵子没见到，你长大好多呢。」

    拿下老花眼镜，奶奶温柔地微笑着。我最后一次来这里是国中毕业的时候。最近几乎都没来看奶奶的罪恶感，让我内心隐隐刺痛。

    「今天我代替小妈，帮你把东西买来罗。」

    我将背包放到桌上，身体顿时轻盈了大约十七公斤。

    「哎呀，是这样吗。真是谢谢你呢。」

    奶奶很开心地说着，并且从零钱包中拿出摺叠了三次的一万圆钞票出来。

    「来，这是给你的零用钟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不了不了，这我不能收啦。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啦，能看到隆史，奶奶很开心嘛。」

    「但我不是为了钱才来的啊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只是因为想给你才给的，不用在意这么多喔。」

    这么说我才想起来，奶奶从以前就一直都是这个样子。当我和优香来到这房子里时，总是想要塞零用钱给我们，结果就和小妈引发争论。

    ——来，奶奶给你们零用钱喔。

    ——妈，不可以这么宠他们啦。

    ——有什么关系，孙子们都很可爱嘛。

    ——这样会把他们教育成不知道金钱重要性的孩子！

    大概在经过这样的对话后，奶奶只要一找到机会，就会偷偷趁小妈不注意时把零用钱塞给我们。这差不多是必定发生的情况了。

    小时候还无法体会小妈的苦心，只觉得她在找我们麻烦。现在我也已经在打工赚取薪水，也学习到一位福泽谕吉（注：日币万圆钞上的人物）相当于十三小时的劳动时间。赚钱的确非常辛苦。现在的我就能够理解，小妈是希望我成为能够知道这种沉重感的大人。

    「……既然奶奶都这么说了，我就收下了。」

    话虽如此，我也不是什么圣人君子。要将毫无条件摆在眼前的好意拒绝掉，我不管在精神上或是经济上都还没那么成熟。我将带有摺痕的一万圆钞票迅速牧进自己的钱包。

    接着在佛坛上了柱线香，在父亲与爷爷两人并排的遗照前双手合十。

    十三年前，在我四岁时过世的梅野博史，是个能跟小妈这位前偶像结婚的强者。虽然他们似乎在小妈出道之前就认识了，但跟演艺圈毫无关连的一般人是怎么达成这种壮举，至今仍然是个谴团。

    三年前，在我十四岁时过世的梅野敦史，他也是位跟演艺圈无缘的老实人。他跟奶奶非常恩爱，第五十次的结婚纪念日还一起去了趟温泉旅行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和美的工作很忙碌吗？」

    奶奶突然小声问着。小妈变回十七岁，并以偶像身分复出这件事，奶奶当然知情。对于独生子跟丈夫都先后去世的奶奶来说，也许小妈的存在就是她心里头的依靠。

    「因为她每天都得上电视吧。跟之前的工作比起来，我想真的忙碌很多。」

    「果然是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小妈很忙的时候，我会代替她过来，所以奶奶你不用担心喔。」

    「隆史不是也要工作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是没错，不过只是打工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奶奶很悲伤似的低下头：

    「年轻人明明都这么忙碌，却还要来照顾我这种没事做的老年人，真是对不起你们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说这种话嘛，我们只是尽应尽的孝道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不过，这也不会持续太久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咦？」

    我突然冒出讨厌的紧张感。

    「会给和美还有隆史添麻烦的日子，一定所剩不多了。」

    我思考起这句话的意义。一位满面皱纹的老人说着「不会持续太久」或「一定所剩不多了」这些话的意义。

    「……奶奶，你不要讲这么感伤的事情嘛。」

    我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，但没得到回应。奶奶露出了不带任何阴霾的灿烂笑容。我没办法继续说下去，只能默默看着那个悲伤的笑容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在这件事情的大约两个星期后——

    「隆史，差不多该回家了吧？」

    在放学后的教室里，我被芽子出声叫住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今天要打工喔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啊，所以我想跟你一起走到途中为止。」

    对于若无其事地想要逃跑的我，芽子若无其事地把我的退路封锁。果然还是芽子比较高竿。

    放学后跟芽子一起回家，已经成为我日常的一部分。从成为男女朋友的关系开始，已经过了一个月左右。以主嫌犯健一为首，班上的同学早就完全对我们失去兴趣。

    表面上看似没有任何问题，但自从感冒事件以来，我和芽子之间总觉得有着微妙的隔阂。最简单易懂的变化，就是相互之间完全不会提到有关于家人的话题。

    对十七岁教的看法分歧这点完全浮上台面以后，我该如何在自己的心中定位与芽子的关系？不管是我还是芽子，大概都还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。

    相隔三天再度上学，相隔一天再次与芽子见面时，芽子以平淡的语气表示——

    ——前天真的非常抱歉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简短地道歉。这个台词本身就像是芽子的口头禅，虽然经常在丝毫感受不到愧疚的时候讲出，但我隐约认为她这次是诚心在向我道歉。

    我告诉她没有必要道歉，想要马上将全部一笔勾销，但还是觉得有某些部分已经产生变化。芽子来到家里那天的事，其实我稍微有点后悔。

    我觉得，那时候自己为什么不能以更成熟的方式应对呢。虽然因为感觉小妈被侮辱，而不禁气得怒火中烧，但我也能够理解芽子会说出那些话来的缘由。一直都是孤独一人的芽子终于找到（自己所认为的）伙伴，会抱持着超过一般人以上的亲近感，也是理所当然。

    如果我的年龄再增长一些，在那个场面下会怎么样去应对呢？

    这个答案，对于还没成长为大人的我来说，就连想像都办不到。

    在出入口换好鞋子，走出建筑物外。虽然用灼热一词来形容阳光还稍嫌太早，但颇为强烈的日晒还是让人感受到季节的变换。

    「……说起来，再过两个礼拜就是期末考了呢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又到这种时期啦。」

    对于芽子提出的话题，我有气无力地回答。在光是走路就会冒汗的天气下，看到健一他们足球社一群人跑步的样子，感觉就更加闷热。

    「要不要像期中考的时候那样，我再把笔记借你呢？」

    芽子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提案。在「男女交往」开始那时的期中考，我就是靠着从芽子那儿借来的笔记才能度过难关。老实说，这次别说是笔记了，甚至还想要请她当家庭教师来教导我呢。但是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这次我会自己努力。」

    我不自觉地拒绝了这个提案。

    「……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啦，老是靠芽子你帮我，总觉得很不好意思。」

    我随口敷衍了个理由。芽子有一瞬间流露出意外的反应，接着就像要透视我的心理似的，直直地凝视着我的眼睛。

    「从那天开始，你的态度改变好多。」

    芽子略带悲伤地低声说：

    「还是说，你已经变得讨厌我了？」

    「不……不是啦！」

    我立刻大声否定。不是这样的。只不过，因为不知道要怎么样与你相处，才变成露出这种冷淡的态度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今后你也会跟之前一样，继续当我的『男朋友』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也没有不当你『男朋友』的理由啊。」

    这实在有够消极，一说完我马上就开始反省。不但没有彻底解决掉我们之间的尴尬气氛，反而像是提案让我们维持这种纠缠不清的状况一样。

    我想对一般的男朋友来说，说着「因为我最喜欢你了」，然后上前拥抱才是最模范的解答吧。可是芽子口中的「男朋友」代表的是拥有十七岁教会员母亲的伙伴，没有人能告诉我在这种情况下的模范解答是什么。

    在无计可施之下，我只好靠自己的脑袋思考。我的期望是能够尊重芽子的心情，同时又能消除她对十七岁教的偏见与先人为主的观念。为此，我有必要让她更加了解小妈，并且多花点时间慢慢说服她才行。所以，太过性急地改变我和芽子的关系，绝非上策。

    ——结果，维持现状才是最好的方法。

    讶异于脑中所导出的结论竟是如此卑微，我把视线转向校门看去。接着，我看到那边站着一个穿着怪异的女孩子。

    「……那是怎么一回事啊？」

    她的头发绑了两条粗粗的麻花辫，并且戴着黑框眼镜。光是这样就给人非常古典的印象，但她的穿着更威猛。上半身是像简易型和服般的衣服，下半身则穿着宽宽松松，像是裤子的东西。

    「……她还穿着裙裤呢。」

    芽子小声说着。这个在腰部与脚踝部分束紧，形状奇特的裤状物品似乎称作裙裤。

    「在昭和的战争期间，女性被规定要义务性地穿着那个喔。」

    「听你这么一说，的确很像是在历史教科书会出现的装扮。」

    「隆史竟然会去看历史教科书，真令我惊讶。」

    「少罗唆，我好歹也有在考高中的时候好好努力过啦。」

    提到这个话题后，我才觉得最近好像也在某处看过裙裤。但至少最近都没有打开过历史的教科书，所以我到底是在哪里看到的呢？

    慢慢地接近校门，与神秘少女的距离也渐渐缩矩。其他经过的学生，也对这个在现代日本来说相当奇特的装扮投以好奇的目光。我也不由自主地观察她，结果就不小心和她视线相对。

    「……隆史！」

    神秘少女喊出了我的名字。这个预料之外的情况，让我停下脚步来。

    「啊？」

    「是你认识的人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我完全没有印象……」

    那个女孩子带着满脸笑容往这边过来。

    「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，因为和美好像很忙的样子。」

    从她口中冒出了小妈的名字。

    「那个，不好意思，请问是小妈的朋友吗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果然是这身体的话，就连隆史也认不出来呢。」

    她那开朗笑着的表情，总觉得似乎很眼熟。

    「我是梅野若叶，这样说你应该就能认出来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梅野若叶……」

    这可不是好像听过而已，是两个星期前才刚帮忙采购并送东西过去，我那位奶奶的名字。这个名字与眼前这位同年纪的女孩子，在我脑袋中被强制地连结起来。

    「难……难道说……」

    在两个礼拜前的确还是个七十几岁老婆婆的奶奶，很开心地向我报告。

    「我的身体被变回十七岁了喔。」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隔天，我和因为拍摄外景才刚外宿回来的小妈开了场紧急家庭会议。我和小妈围着客厅的桌子，表情严肃地对看。议题当然就是奶奶变回十七岁这个案件。

    「……也就是说，小妈你也完全不知情啊？」

    「奶奶竟然加入十七岁教，我完全没听说过这回事啊！」

    小妈用生气的语气说着。

    「隆史，我问你。你上次去奶奶家的时候，她看起来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「看起来喔……嗯，就很普通吧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不是一入会就能马上接受仪式，所以奶奶那时应该已经是十七岁教的会员了。难道没有发生什么类似徵兆的事情吗？」

    我拚命呼唤起两个星期前的记忆。

    突然，奶奶所讲的话在脑海中苏醒。

    ——会给和美还有隆史添麻烦的日子，一定所剩不多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所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吗！」

    我突然感到一阵虚脱。原来如此，如果是十七岁的身体，的确就不需要别人来照顾。奶奶那句话，原来不是觉得自己死期将近啊。

    「隆史，你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小妈一脸讶异地问我，于是我把一连串的经过说明给她听。

    「……大概就是这样，只是我误会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误会吗，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虽然打算当作笑话，小妈的表情还是一样忧郁。

    「她真的清楚变回十七岁所需要的代价吗？」

    看着抱头思考的小妈，我才察觉到自己的解释有多么见识浅薄。

    变回十七岁的代价就是寿命。已经七十几岁的奶奶却还削减自己的剩余寿命，这毫无疑问地就等同于自杀行为。

    果然在那句话里头，还包含了对于死亡的觉悟吗？但是，奶奶为什么不打算享尽天寿，而选择变回十七岁这条路呢？我无法想透这点，只能充满疑惑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想也跟优香讨论一下比较好。隆史，你能去叫她一下吗？」

    「刚刚我有从房间门口叫过她，但没有回我话。我再去叫一次看看。」

    我站起身来，前往优香的房间。

    「喂，优香，现在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得商量，可以出来一下吗？」

    但是跟之前一样，优香没有回应。是我被无视呢？还是她正戴着耳机没听到？或者说是正在熟睡中？

    「……我要开门罗？」

    挂上名为藉口的这道保险后，我进入房间里头。还是老样子地散乱，也还是老样子地飘散着一股又酸又甜的气味。要说跟平常有哪点不同的话，那就是一整年都在这里家里蹲的房间主人，今天不在里头这点吧。

    「小妈，优香好像不在房间里。」

    「哎呀，真稀奇呢。是去便利商店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这样吗？今天我一回来就待在客厅里，却没有看到优香外出。」

    「我先确认一下，隆史是多久之前回来的？」

    「我想想，三个小时前吧……」

    「也就是说，优香从三个小时前就不在房间里……」

    我和小妈的脸色，慢慢地开始发青。

    「不可能！优香怎么会外出三个小时！」

    小妈有如弹跳般站起来，并且大喊出声。

    我们获得非常恐怖的结论。优香是种无法离开房间的生物。优香不在房间这件事，就代表她正处于行踪不明的状态。

    虽然她也有过跟踪小妈去闹区的情形，但那时有我当她的监护人。优香自己一个人外出超过三个小时以上，这可是前所未有的重大事件。

    「怎么办，怎么办，是不是打电话报警会比较好？」

    「小妈，稍微冷静点，先别突然就让事情闹大吧。」

    只要与我跟优香有关的事情，小妈马上就会失去冷静。我一边安抚小妈，并且提出一个提案。

    「我去外面找优香，小妈你就在这里等着。也许我一出门，优香就跟我擦身而过回家了也说不定。」

    「是……是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我马上出门。」

    我只带着手机与钱包，就全力打开玄关的门。

    就在同一时间，隔壁住家（302号室）的门也打开了。

    「啊，是哥哥。」

    从那边出现的正是优香。

    我的思考马上停滞。

    「……怎么那么慌张，发生什么事了吗？」

    优香事不关己似的歪着头。

    我的思考缓缓殷动。

    「……优香，你才是为什么会在这里?」

    「哎呀，隆史已经回来啦。」

    优香的身后，出现了十七岁的奶奶。

    我的思考再次停滞。

    已经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了。

    几分钟后，来察看玄关前状况的小妈召开了紧急家庭会议（今日第二回）。在302号室的客厅里，我和小妈表情严肃地对峙。奶奶很开心地笑着，优香则用二副想睡的样子在发呆。而议题则是刚刚中断的会议（今日第一回）的内容再加上一项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也就是说，奶奶把之前的房子卖掉，然后搬过来这边吗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这么一回事呢。」

    就是奶奶移居到隔壁住家这个案件。

    「那个，妈……这种事情，我希望你可以事先就告诉我。」

    小妈用不满的口气说着。

    「哎呀哎呀，我有跟优香说过呢，你们没听她说吗？」

    奶奶用悠闲的语气说着。

    从一旁观看的话，这是一个穿着水手服的十七岁女孩子，与一个穿着裙裤的十七岁女孩子在争论的场景。如果跟别人说这是我的母亲与奶奶，有谁会相信呢？

    「等一下，优香！你知道奶奶要搬过来的事情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忘记说了，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优香用沮丧的表情道歉。虽然她也不是故意要忘记，但这的确是重大过失。

    「真是的，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呢！」

    「好啦好啦，别责怪优香了。我的思虑也不够周全，其实只要打电话给和美就行了。」

    跟小妈比起来，奶奶说话的速度就是慢上一拍。在这种状况下，总觉得反而会让小妈显得更加不高兴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奶奶只跟优香讲这件事呢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来拜访过好几次，都只有优香在家。而且不管是和美还是隆史都很忙碌，所以我想等搬过来以后，再直接跟你们说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我大大叹了口气。房间的角落里，摆着好几个还没打开整理的纸箱。看来搬家作业是在今天中午左右进行。如果优香没有忘记告诉我们的话，只要能在今天打个招呼，那我们也就不会这么不尽孝道了。

    「还有，为什么优香会在奶奶家里呢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跟奶奶一起在玩。」

    「玩？是玩些什么？」

    优香的兴趣是浏览网路跟电脑游戏。对机械一窍不通的奶奶，怎么想都不觉得有办法陪她一起玩。

    「我们今天玩的是这个喔。」

    奶奶这么说完后，拿出的是跟长项链差不多大小的绳圈。奶奶把双手穿过绳圈，以熟练的指法交互穿插，一下子就完成一个东京铁塔。

    「……翻花绳？」

    「优香也很拿手喔。」

    没想到是预料之外的传统型游戏。这么说起来，优香在还小的时候，似乎就很常跟奶奶玩在一起。

    ——优香你看。这样就完成了喔。

    ——好棒喔，是东京铁塔耶！

    我回想起古老的记忆。虽然我几乎已经忘记，但优香是个最喜欢奶奶的孩子。现在的她几乎不会离开房间，所以也不再去奶奶家里，不过这个部分似乎没有改变。

    「优香不在房间里头，让我们很担心呢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担心？」

    小妈和我到底有多惊慌失措，以及为了什么惊慌失措，本人似乎没有任何头绪。也因为这么天真无邪，反而让人有点火大。

    「算了啦，没事就好。只要知道她如果不在自己房间就是在隔壁，我也就放心了。」

    小嫣看起来与其说是安心，不如说是充满乏力感。

    『-要称赞我～是世界上～最·可·爱·的喔-』

    突然间，小妈开始唱起歌来。当我以为发生什么事情而摆出警戒姿势时，才发现原来只是手机响起而已。

    「是经纪人打来的。抱歉，我稍微离席一下。」

    『-要称赞我～是世界上～最·可·爱』——哔。

    「喂～是我。」

    小妈起身走到窗边。虽然很想吐槽叫她不要拿自己的歌来当手机铃声，但这样实在很不识趣，所以还是算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什么事要这么神秘兮兮的？嗯～那就请先告诉我好消息吧。」

    虽然听不见经纪人讲的话，因为听得到小妈说的话，所以大致上可以推测到对话内容。这一定就是——有好消息跟坏消息，你想先听哪边？这种模式吧。

    「啊，已经确定可以了吗！」

    小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起劲。

    「是，好的。就是说啊，我很期待。真的很感谢您！」

    看来真的有非常令她高兴的消息。

    「……然后，坏消息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她的声调变得有点神秘。

    「……咦。」

    她发出了相当不满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那个～我昨天才刚外宿过耶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知道了啦，真是没办法。」

    看来是放弃抵抗了，小妈一脸消沉地挂断电话。

    「经纪人找你有什么事情吗？」

    「有个很紧急的工作，所以他现在就要过来接我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在这种时间？」

    窗外的夜空已经是一片漆黑。

    「我大概要明天早上才能回来，这真是烂透了。」

    小妈皱着眉头，且口气粗鲁地抱怨着。

    「妈，抱歉喔。因为这样，所以今天我要先出门了。」

    「和美还真是辛苦呢。好好加油，但也别太勉强自己喔。」

    紧急家庭会议就这样闭幕了，总觉得还来不及把全部的议题（而且是最重要的议题）解决掉，看来只能等待别的机会再来好好谈谈。

    「……对了，刚刚的电话里头，是不是有什么让你很开心的消息呢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没错没错。有个我从以前就很想要进行的电视企画，在请经纪人帮我进行各方面的协调后，现在终于通过了。」

    「是喔，那真是太好了。是什么样的企画呢？」

    「泽村和美的一日服务生体验！」

    小妈愉快地笑着，但我总有个不祥的预感。

    「……那么，摄影地点在什么地方？」

    「是一家叫『凯萨琳』的家庭餐厅喔！」

    不祥预感完全命中，我的脑袋也跟着变成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慌张地吃完晚餐，搭上经纪人开来迎接的车子，小妈又出门去工作了。

    接着大约经过一个小时后，我等待店里的营业时间结束，同时打扫收拾也告个段落的时机，打了通电话给店长。

    『你好，我是外山。』

    「你好，我是打工的泽村。我有件事想向店长确认，请问方便吗？」

    『没问题，令天的营业也结束了。是要确认排班表吗？』

    「不，就是……我们店里要进行电视节目的摄影，这件事你有听说吗？」

    『喔，是这件事啊。泽村的母亲似乎要来我们店里担任外场工作。距离上次跟小和一起工作，也已经相隔二十七年了呢。』

    店长笑着回答。

    「相隔二十七年，是指……？」

    『啊，就是那个啊，你母亲出道前的事情。当时我还是个打工人员，但也跟她在同一间店里工作。』

    「虽然你说就是那个，但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啊！」

    冲击性的事实就这么干脆地被公开了。因为过度惊讶，让我不禁加强了语气。

    『咦？你不知道吗？因为在泽村你开始来打工前，你母亲有先来找我商量过喔。』

    「商量？是怎么样的内容？」

    『大概就是儿子当上高中生后，现在正想找地方打工，我这边有没有在应征人员——类似这样的内容。也说了因为是熟人的店，所以就能够放心。』

    我回想起当时的情形。这么说来，就是小妈在打工的招募志上用红笔大大画了个圈，并且把凯萨琳推荐给我的。

    ——这边怎么样呢？这地点的交通方便，待遇也不差，店长也好像很和善。

    ——啊是啊，的确不错呢。这地点的交通方便，待遇也不差。

    那时虽然没当作一回事，原来提示就暗藏在那句话里头啊。小妈事前就认识店长。不过这么难以发现的提示，我会没发现也是理所当然。

    我草草地向店长道谢后，中断了对话。接着挂断电话后，将身体靠到椅子上。总觉得事情接二连三发生，让我感到一阵疲劳。

    自从小妈复出以后，我为了不被发现自己就是她儿子而打算一直隐瞒下去，店长却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件事。徒劳无功也要有个限度啊。

    我的桌上摆着跟全新品没两样的教科书。这是在我还会为期末考而下定决心，要在今天开始好好努力念书时所留下的遗物。现在的我还有剩余的力气可以打开教科书来看吗？不，没有。我记得这就是在古文课上所教过的反语表现法。

    这时，房门响起几声敲门声。

    「隆史，我可以进去吗？」

    接着传来奶奶的声音。有种事情又会变得很麻烦的预感。我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，但最后还是说声「请进」后邀她进入房间里。

    房门静静地被打开。在裙裤上又套了围裙的奶奶，端着盘子走进房间里头。

    「这么晚了还在用功读书，真是努力呢。」

    她很开心地笑着并且这么说。对于连教科书都没有打开的我来说，这感觉就有如是被一箭穿心。

    「嗯，是啊，毕竟快要考试了嘛。」

    我吞吞吐吐地进行辩解。连自己都觉得实在很没出息。

    「真了不起，好棒喔。」

    快住手，不要用那种笑容看着我，让我都想要哭出来了。

    「所……所以有什么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帮隆史作了些团子喔。」

    盘子上摆了大约十个小小的团子。有黑的（芝麻）、绿的（艾草）、桃色的（樱花），看起来色彩鲜医，似乎非常美味。

    「我想可以给你在用功的途中休息时吃。就做了些拿过来。」

    「喔喔，谢谢奶奶！那我马上就开动了。」

    我把团子放进嘴里。真是简朴又令人感到怀念的味道。

    「嗯，真好吃！」

    「你能这么说，那我做这些也值得了。」

    看到那真心欢笑的笑容，让我不禁脸红心跳起来。没错，因为在我眼前的，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子。

    一个同年龄的女孩子，熏框眼镜另一侧那大大的眼睛正在眨啊眨地，并且静静窥探我的反应。在这房间里头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。只要一旦葸识到这种情况，就不禁会让人感受到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害羞感。

    跟小妈两人一起围着餐桌吃饭时，我也好不容易才能克制住那些奇怪的胡思乱想，现在却又得沉浸在不同种类的紧张感之中。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

    「隆史也真是辛苦呢。你一边念书，同时又要去工作不是吗？」

    彷佛要窥探我的脸庞似的，奶奶靠了过来。

    「只是打工而已啦，也没有那么辛苦。」

    我不自觉地移开视线，并且回答她。

    「……果然是金钱上有困难呢。」

    突然，奶奶的声音变得非常认真。她打开不知道从哪儿取出的零钱包，把一张撂叠起来的万圆钞票摊开在桌上。

    「请你收下这个吧。」

    「不行啦，奶奶，这我不能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不要跟我客气！」

    奶奶灿烂地笑着，并把钞票塞进我手中。这种不让人反驳的强硬跟她那柔和的表情，还真是完全搭配不起来。

    「因为把那个房子卖掉，让我拿到一笔为数不少的钱喔。」

    「可那是奶奶的钱，不是我们的钱啊。」

    「就算我带进坟墓里，也没有地方花啊。」

    那个笑容，变得有点像是在挖苦自己。

    「变回十七岁的身体后，那个世界也会提早来迎接我不是吗？正因为这样，花在我自己身上的钱，只要一点点就够了。」

    奶奶说的话，让我不禁心跳加速起来。但跟之前的状况完全不同。现在我眼前的，是个有着十七岁身躯，却已来日不多的奶奶。

    「……不要说这种话，你要能长命百岁啊。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我已经活七十几年了呢。距离去『那一边』与敦史和博史见面的日子，想必也不会太远了吧。」

    虽然我拚命地对她劝说，但都被轻轻一语带过。将死之人是很任性的。对于被留下来的人，他们几乎不会去考虑对方的心情。虽然我这念头可能才叫作任性，心里却没办法不去这么恳。

    「……难道奶奶是为了缩短自己的寿命，才刻意变回十七岁吗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不是这样喔。因为『这一边』还有隆史、优香以及和美在啊。」

    看到奶奶笑着说出这些话，反而让我更加心浮气躁。被这状况惹得恼火的我，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地把最大的疑问直接丢出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奶奶你到底为什么要变回十七岁？」

    这是几个小时前，在紧急家庭会议上来不及讨论的最重要议题。

    面对我的提问，奶奶保持着笑容回答道：

    「因为我不希望自己死得太难看。」

    接着稍作停顿后，她再这样补充：

    「对隆史来说，可能还没办法听懂这些话呢。」

    我什么也说不出口，只能紧咬住嘴唇。奶奶说得没错，我这区区十七年的人生经验是没办法理解这些话的涵义。

    不经意地，奶奶的手开始抚摸起我的头。

    「还不懂也没关系。隆史还不是成年人，而是个学生嘛。不需要把每件事都想得那么复杂喔。」

    奶奶的声音渗透到我内心深处，彷佛就像是有放松效果的超音波一样。我的情绪缓缓地沉静下来，不过却也并非完全消失，而是有如燃烧殆尽的残火，静静冒着余烟。

    「……哎呀哎呀，团子还有剩耶。」

    「啊啊，说得也是，我来把它们都吃光吧。」

    「来，把嘴巴打开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不用啦，这个我……」

    奶奶把团子都串起来，用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盯着我的脸看。因为这样，抵抗意志被削减清空的我，只好乖乖地把嘴巴张开。

    团子被放进我的口中，感觉似乎比刚才还要美味。

    「谢谢奶奶。很好吃喔。」

    听到这句话，奶奶露出满面笑容。

    这个能够彻底撒娇的空间，实在非常舒服。不禁让我想着，如果可以彻底消除这焦躁的心情，打从心底享受这个空间就好了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于是，命运之日终于来临。

    「隆史，你该不会在想着命运之日终于来临——之类的台词吧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为什么你会知道？」

    「你都写在脸上啦。我想应该不需要紧张到这种地步吧。」

    芽子用讶异的语气说着。今天是礼拜天，所以芽子也穿着便服。那是件不太起眼，就像0L会穿去公司的便服。也许这样讲很没礼貌，但我的感想就是：真的很不像女高中生。

    「……而且说实在的，为什么芽子会知道录影的日期啊。」

    关于这个服务生一日体验的企画，我完全没有跟芽子提过只字片语。可是，芽子却很理所当然地在凯萨琳前等着我出现。

    「是德永先生告诉我的。」

    「德永先生是那位经纪人？」

    「当我去合作的公司进行业务时，刚好客户的承办人就是德永先生。于是我就自我介绍了一下，说我正和『泽村和美』的儿子交往中，于是他就给了我很多方便啦。」

   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，正以我为中心形成一个人际关系网，这真令我感到复杂。而且，那次相遇是否真的只是凑巧，这也很让我感到怀疑。

    「……这位小姐是谁呢？」

    在我身边的奶奶问着。因为她说想要参观今天的摄影，于是特地徵询过经纪人后，兴致勃勃地跟来。

    「这么晚才打招呼真是抱歉。我叫来栖芽依子，正在和隆史交往中。今天听说奶奶也要来，所以我也非常期待能够见到您。」

    这真是个充满礼数的模范致意。那身言行动作，实在沉稳到令人感觉不出只有十七岁。

    「哎呀哎呀，是隆史的女朋友呀。原来是位社会人士呢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她是我的同班同学啦。在校门口不是有遇见过一次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这样啊。到了这个年纪，记性还真是不太好呢。」

    奶奶一边说着这些话，一边以十七岁的身体呵呵笑着。

    在今天这个一日服务生体验日的摄影当天，我被强制排进班表里头。虽然似乎是总公司下达的通知，但简单说就是小妈的阴谋吧。原本计划利用即将期末考这理由来请假，看来是无意义的抵抗了。

    「早安……」

    「早啊，泽村。看来你没有逃跑而乖乖来了呢。」

    店长苦笑着迎接我。

    「难道说，我就算逃跑也没关系吗？」

    「饶了我吧，那样子我就死定了。到这个年龄要到外头再找个新工作，可是难上加难的事情啊。」

    对于今年已经五十岁的店长来说，可真是没办法开玩笑的话题。这次的拍摄就是这么重要，而我今天必须待在这里，也是必要条件之一吧。

    店里头已经有像是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们在开会讨论。而里面其中一人注意到这边，于是前来向我打招呼。

    「和美小姐的儿子，您早。我是经纪人德永，我们曾经见过一次面呢。」

    对我来说，不要说一次，总觉得已经看过这面孔好几次了。

    「今天您愿意协助拍摄，真的是非常感谢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这么说，我只是跟平常一样地在工作而已……」

    「哈哈，您还真是稳重呢，实在看不出是和美小姐的儿子。」

    「那个，真不好意思，母亲总是给你们添麻烦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喔，抱歉，但我那句话并不是这个意思。」

    经纪人露出非常像是业界人土，总觉得令人感到轻浮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不过关于这个企画，和美小姐本人有着非常强烈的坚持。因为她从头到尾都表明，除非是在凯萨琳的这家店，否则不愿拍摄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是这样子啊……」

    之后，在我后面的奶奶与芽子也都来和经纪人打招呼。

    「我叫梅野若叶。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们，肯接受我这老年人的任性要求。」

    「不不不，这没什么。不过，虽然早有耳闻您外表只有十七岁这件事，实际见面后还真是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。」

    经纪人用充满兴趣的眼神，看着装备麻花辫、黑框眼镜、裙裤，并且自称是「老年人」的少女。

    「早安，德永先生。」

    「喔喔，来栖小姐也来啦。今天还请你多多指教。」

    这句话让我感到一股不胁调感。

    「咦？芽子今天也要担任什么工作吗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啦。我可不是单纯来参观社会实习的呢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请来栖小姐来，是要把今天的拍摄内容制作成一个简单的报导喔。因为要发布到网路上头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芽子公司的辜业内容还真是五花八门。」

    菩旭是协助企业进行市场行销，这项业务的其中一环喔。」

    「那我顺便问一下，是要写哪种报导？」

    「我打算要以『泽村和美』的儿子『泽村隆史』来作为主要的报导内容。」

    芽子很开心地笑着这么说。

    「喂，你给我等一下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芽子继续保持笑容。

    「我从来没听说过要写我的报导，而且我也没打算许可这件事。」

    「我已经取得许可了喔。」

    芽子那笑容依旧不变。

    「因为你还末成年，所以要履行契约时，只要有监护人同意就可以了。所以我透过德永先生向你的母亲取得许可。没错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和美小姐二话不说就马上0K同意了。难道她都没和你提起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完全没有听说！」

    我大声呼喊，同时领悟到自己对这件事已经无能为力。既逃不出小妈的手掌心，又被芽子巧妙地私用，没有注意到这些事就让今天到来的我，实在蠢透了。

    在命运之日到访前，我的命运早就已经被决定好。这个不讲理的事情，让我大大叹了口气。看来并不是因为叹气才招来不幸，而是因为不幸才会叹气啊。

    「放心吧，隆史。我不会乱写你的坏话在上头，内容上传到网路前也会给你检查。」

    「这是理所当然的吧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你跟我每天都会在学校见面，我会让隆史检查到满意为止。所以，你就放心交给我吧。」

    不知不觉间，事情已经以写报导为前题在发展。在芽子的交涉技术面前，我的立场缓缓地被一步步逼入死角。

    虽然换上制服进入厨房，但食材的准备作业早在昨天就已经全部事先完成了。因为有电视节目的录影，所以这样也很理所当然。于是闲闲没事的我，就跑去找在客席上打开笔记型电脑的芽子闲聊。

    「你还准备得真齐全。」

    「那当然啦，毕竟是工作嘛。」

    看她讲得如比干脆俐落，确实给人一种精明能干的女强人形象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奶奶她人呢？」

    「她说要去摘朵花（注：日本女性对于上厕所的文雅说法），所以暂时离席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摘花？」

    注意到对此大感不解的我，芽子开口：

    「回去好好查查字典吧。无论如何，你可千万不要当着十七岁花样年华少女的面前，去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喔。」

    说完这些后，芽子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容。恐怕我是被看扁了，但因为是错在我的无知，所以也没办法反驳。

    「我和你奶奶稍微聊过一下。她似乎非常期待今天的拍摄呢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是啊，感觉是这样。」

    「隆史，你好像不太希肇她过来？」

    「说实话，可以的话，我真希望她不要来。」

    家人跑到打工地点来，这简直就跟惩罚游戏没两样，何况这次还有跟母亲在相同职场工作这种苦行等着我。光是如此就已经让我的精神消耗殆尽，再加上连奶奶都要到场加油打气——啊啊，谁来救救我吧。

    「这么不情愿的话，请她别过来不就好啦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委婉地拒绝过，但她十分坚持，说什么也要过来。在客席上就只是看着我跟小妈，真的那么有趣吗？」

    说得兴起，让我不禁又再多抱怨一句：

    「奶奶到底在想些什么，我真的完全搞不懂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搞不懂……是吗。」

    芽子重复我所说的话。

    「例如说，就连变回十七岁的理由也搞不懂？」

    ……这个问题终于出现了。

    我故作镇定地看着芽子的脸。芽子会对这点抱持关注是理所当然，在她像这样当面问我之前，如果我能在心中先准备好一个答案给她就好了。只不过——

    「是啊，完全搞不懂。所以我就直接问本人了。」

    「结果，奶奶她是怎么回答的呢？」

    我除了将奶奶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芽子以外，其他的我什么都办不到。

    「……芽子，你有什么看法？」

    「太过于抽象，无法了解真正的意义。要不要向奶奶再详细地问一次看看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这么说也没错。但其实我以为芽子光靠这些提示，就珂以察觉出什么端倪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现在可是把不要光靠间接情报就妄下结论这点，好好地记在心里了喔。」

    芽子眯起眼睛，注视着我的脸。

    「自从被隆史训了一顿的那天开始。」

    芽子竟然会有这么温柔的表情，让我稍微吃了一惊。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，对芽子这么说的人就是我啊。」

    「以前的我，一定就会用你刚才所说的这些来导出各种推测。但现在不同。我舍弃了先入为主的观念，相信自己亲眼所见，以及自己耳朵所听见的事情。说不定，超越我想像的真实，就隐藏在其中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变了呢，芽子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不想被你讨厌嘛。」

    芽子彷佛想要岔开话题似的笑着。

    「所以也因为这样，接下来我所说的内容，希望你只当作参考来听听就好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好的。」

    听到她如此郑重地提醒，让我也稍微正襟危坐起来。

    「在我所知的范围内，超过七十岁之后才变回十七岁的会员有四名。不管是谁的动机都很相似，因为觉得自己衰老的肉体太过丑陋，所以想要以年轻美丽的肉体迎接最后一刻到来，基本上都可以归纳为这样的内容。只能等待死亡来临的老人，也许大多都有着相同的愿望也说不定。」

    她的话中感觉处处带刺。虽然很努力地不抱持先入为主观念，芽子心中对于十七岁教的厌恶感是日积月累而成，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够消除。

    「只不过，光靠只有四名的样本数就要导出结论，实在太过草率。虽然需要更多案例，但不知为何，高龄的会员数量十分稀少。」

    「这也很正常吧。剩下的寿命都已经不多了，如果还要再减半，那马上就会死掉啦。」

    「的确如此。现存四名案例的其中一名，在十七岁教的仪式之后一年就过世了。」

    我不禁皱紧了眉头。听到这句话，无论如何都会让我去想起关于奶奶寿命的问题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我认为这是个不幸的例外。考虑到日本女性的平均寿命，能够活到七十岁的话，剩余寿命大约还可以有十五到二十年的期待值。」

    「也就是说，即便变成十七岁，也还能存活将近十年左右啊。」

    奶奶的未来，看来似乎稍微出现一道曙光。

    「考虑到风险与回馒，这个交易实在不会吃亏呢。但即使这样，十七岁教会员里高年龄层稀少的理由，是单纯不知道而已呢？或者是世代间的价值观差异？这点连我也不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稍微停顿一下后，芽子继续说：

    「我想今天是个好机会，因为似乎可以向你的奶奶直接询问许多事呢。」

    芽子说完后露出微笑。对高年龄者的心理状况所抱持的好奇心，也许就是芽子的主要原动力吧。然而我却感受到在那阴影中，稍微潜藏了想要揭露十七岁教会员的动机，这种天真无邪的恶意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「三十分钟以后，和美小姐就会抵达这边。我们要举行最后一次会议，请全体工作人员集合起来。」

    经纪人单手拿着手机并且发出指示。包括我和店长在内的全体人员都集合起来，再次听取有关今天整体流程的说明。

    企画的主旨，是要看看如果让话题性偶像泽村和美（十七岁），体验一整天的服务生工作会发生什么事情，主要就是如此单纯的内容。不过电视台想要利用凯萨琳那可爱的制服赚取收视率的意图，倒也非常地显而易见。

    简单说，就是要把小妈工作的情况从头到尾拍摄下来，是带有纪录片风格的企画。没有加入多余的演出，店里也会跟平时一样照常营业。

    只不过，有几个座位会由工作人员整天坐在上头。摄影机也会不停地移动以防影响到其他顾客，再从中进行拍摄等。

    另外，小妈本人在别的地点已经开始进行摄影，似乎是在摄影机拍摄的同时进行移动。听说是为了要把进入店里说出「今天也请多多指教」的部分也拍摄进去。看到这节目考量到这么多细节在制作，我还真是由衷感到佩服。

    在把这些情报共同告知给全体人员后，会议结束，大家也各自回到岗位。

    不久后，凯萨琳的停车场进入一辆大型的厢型车。我们店里，将有个十七岁的偶像大驾光临了。

    「我是今天要承蒙这里照顾的泽村和美！还请多多指教！」

    小妈精神抖擞地打招呼，店长则给予温暖的迎接。

    「午安，小和。」

    「午安，外山先生！我好想念你呢！」

    「最近又能在电视上看到你，让我吓了一跳。因为你的身影跟当年一模一样呢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变回十七岁了喔！」

    「像这样直接见面一看，真的跟当时完全没变，就好像作梦梦到过去的感觉。」

    这段场景也被电视台的摄影机完美记录下来。

    「店长与和美小姐，原本就互相认识吗？」

    多半是从镜头范围之外，其中一位工作人员按照节目预定提出疑问。

    「没错。大约二十七年前，我们一起在餐厅工作。」

    店长按照节目预定回答这个问题，多半会位在画面的中心。

    这一连串的交谈会以怎么样的影像来呈现，总觉得可以想像得出来。

    小妈和店长是在二十七年前左右认识。当时才刚满十七岁的小妈，是在餐厅的外场打工。而同样在外场工作的就是我的老爸，在厨房里工作的是当时二十三岁的店长。

    之后因为小妈出道成为偶像，把打工辞掉以后，似乎有好一阵子因而变得疏远。但是引退后，因为有招待店长去结婚典礼这个契机，所以偶尔就会互相联络，每隔几年好像也会有见面一次的机会。

    最后一次见面，是在商量有关于我的打工地点的时候。这次则是变回十七岁以后的第一次见面。

    几天前我所听到的内容，小妈与店长正在电视台的摄影机前讲着。但是依照事务所的方针，关于老爸的一部分情报会被隐蔽起来。顺道一提，关于我的情报则完全不帮我遮掩，这真的是非常过分耶。

    而且说起来，我在店长底下也打工一年以上了，到几天前为止都还不知道这些事情。我觉得这问题很严重，于是就追问着刚回到家的小妈。

    ——咦？我没有对隆史说过吗？

    ——没错，我从来没听说过。

    ——……嘿嘿☆

    她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，接着边抛媚眼并微微吐着舌头。她是认为只要这么做，我就会原谅她，还是打算让这动作流行起来啊？

    而关于优香忘了报告奶奶搬家这项情报，小妈好像稍微严厉地责备了她一顿。可是，不管是这件事还是要把报导传上网路的事，我这个当事人都没有被告知过啊。这真的是非常过分耶。

    终于来到开始营业的时间，今日首批客人进入店里。看起来像是大学生左右的男性三人组。

    「欢迎光临，是三位对不对？请问有吸烟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我们没吸……嗯？」

    三人组注意到眼前的异常状况，在原地呆若木鸡地站着。看来是遭受到预料之外的冲击，而陷入无进行法思考的状态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我来为您带路前往禁烟区。请往这边走！」

    他们被楚楚可怜的服务生引导，用一脸呆滞的表情在座位坐下。

    「……喂，我没看错吧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绝对没错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好可爱。」

    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偶像，依照人数把相同数量的菜单放在桌上后，接着说：

    「我是正在进行服务生一日体验中的泽村和美。如果您决定好要点什么了，请叫我来为您点餐喔！」

    三人组注意到在店里拍摄的电视台摄影机。终于了解事情来龙去脉的他们，马上就按下了呼叫铃按钮。

    「来—了，请告诉我要点什么！」

    「那个，请问可以帮我签名吗？」

    「点餐请从菜单上面挑选喔。」

    小妈马上这样回答，而且那副职业笑容连一毫米的变化都没有。

    虽然有程度上的差异，但大致上每个客人都是类似的反应。今天要在这间店进行摄影这件事，因为并没有特别进行宣传，所以到进入店里为止都不会知情。对于顺道来吃顿饭的客人来说，可说完全是预料之外的惊喜。

    「隆史，我要点单罗！」

    「有必要每次都喊我的名字吗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，我还是希望人家的点单可以由隆史来收下嘛。里面可是加入母亲的爱情喔。」

    「我想那不是小妈的点单，而是客人点的菜单才对……」

    掺杂着毫无意义的交谈，我依照念出来的菜单开始进行制作。

    「她可真是斗志高昂。是因为能跟儿子一起工作，才这么开心吗？」

    先前还待在外场的店长，现在边进行着厨房的工作，同时说着这些话。因为今天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情，所以要只专注其中一边看来相当困难。

    「身为儿子，跟母亲一起工作还真是会让斗志降低。」

    「想开一点，就当作是在孝顺你母亲吧。等你结婚生下小孩以后，就可以了解为人父母的心情了。」

    店长用温柔的语气开导我。

    「会是这样吗……咦？」

    「怎么了吗，泽村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点单，好像写得不太齐全。」

    对于点了汉垡排的客人，我们必须请他从法式牛肉、大蒜、萝卜柑橘醋这三种里面选出想要的酱汁才行。而这项情报却没有写在上面，于是把我小妈叫过来。

    「啊，抱歉。我想大概是法式牛肉酱汁吧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叫大概是啊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对方看起来就像是会喜欢法式牛肉酱汁的人呢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总之，先去向客人好好问清楚吧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是。」

    小妈问完回来已经是几分钟后的事情了。

    「你好像花了不少时间，结果客人要的是哪种酱汁？」

    「跟客人讨论后的结果，就决定是照烧酱汁了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那个，这里没有准备那种东西喔。」

    「只要有味酣，不就能很轻松地做出来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这个问题，是要你请他们从三种里头选一种！」

    因为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，所以只能请店长陪同去再次确认点菜内容。因为是距离厨房很近的座位，所以即使我正被别的菜单压得喘不过气，还是可以偷看一下情况。

    「真的非常抱歉，因为我们并没有提供照烧酱汁……」

    「对不起！但是，其他的酱汁也都很美味喔～」

    在不停道歉的店长身边，小妈保持着职业笑容，丝毫没有反省的样子。这可是会造成客人严重申诉的举动，客人却很宽大地原谅了她。

    小妈的失控状态，接下来一直持续着。

    「五号桌的沙朗牛排是要几分熟？」

    「照今天的心情来看，应该是一分熟？」

    退回。而且酱汁又是不明。

    「二号桌的白萝卜沙拉，要的是什么沙拉酱？」

    「中式沙拉酱如何呢？」

    退回。顺便一提，我们并没有摆中式沙拉酱。

    「我刚刚把七号桌的巧克力圣代送出去了，这应该没错吧？」

    「对不起，我搞错数量了。还要再两个，麻烦你快一点！」

    「不会吧，真的假的啊！」

    巧克力圣代两个。虽然很费功夫但因为不需要用到火，是只要我努力点就可以马上弄出来的品项。没错，只要我努力点的话。

    「唔喔喔喔喔喔喔——！」

    使出恐怕能够更新自我纪录的速度，我完成了两个圣代。

    「七号桌，麻烦你了！」

    「谢谢你，隆史！」

    小妈露出感激的表情，接着又语带歉意地加上一句话：

    「……其实，十一号桌的鲜奶油红豆蜜的数量也弄错了。」

    鲜奶油红豆蜜三个。是只要我努力点就可以马上弄出来的品项。

    紧接在巧克力圣代之后，就连鲜奶油红豆蜜，我也更新了自己的保持纪录。

    但即使我如此勇猛地活跃，接二连三冒出的点单还是慢慢地堆积起来。这简直就是战场……不，是无间地狱。谁来救救我吧……

    「哎呀，这还真是一团混乱呢。」

    如此低声说着的店长，没有停下手上的调理工作。

    「真的很抱歉，这很明显都是我母亲的错。」

    回答店长的我，也同样忙得不可开交。

    「没关系啦，我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会变成这样了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毕竟是电视节目的摄影……」

    「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，但因为我跟和美以前曾经共事过，所以我很期待她会惹出什么麻烦来呢。」

    「难道二十七年前，她也是这样子给你添麻烦吗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啊，跟那个时候一比，还真是完全没变。」

    店长露出苦笑。

    「虽然她的性格这样冒失，每天也都会惹出不得了的麻烦，但是人缘好与处事圆融这两点可是不输给任何人。我是有想过她或许不适合这个行业，结果她突然间就变成了偶像。这时我才恍然大悟，觉得那真是属于她的天职。」

    ——说来也很丢脸，但我能胜任的工作就只有主妇跟偶像而已。

    关于重新成为偶像的理由，小妈是用这句话说明的。搭配店长的发言来想想，让我莫名觉得能够接受。

    这么说来，从刚刚开始明明搞出这么多麻烦来，却没有任何客人抱怨。该不会光靠「人缘好与处事圆融」就能度过所有难关了吗？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。

    「好啦，厨房也差不多稳定下来了。泽村，可以麻烦你去支援外场吗？」

    「了解！」

    小妈以外的外场人员虽然也裉努力，但一走出厨房就看到料理大量堆积在出菜口。我一边确认传票，一边把料理放上托盘，走向客席。大厅的座位早已全部坐满，店外也已经大排长龙。

    「我是一日体验中的泽村和美！」

    「好棒，是本人耶！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是本人喔～」

    只有小妈的职业笑容还是一样无懈可击。即使犯错那么多次，也不见她有一丝消沉。

    无意间，我看往工作人员的座位，奶奶正笑咪咪地对我挥手。这样真让人觉得很不好意思，希望她能马上住手啊。

    坐在隔壁的芽子靠到奶奶耳边讲着悄悄话，奶奶听了更是笑得眯起眼睛。她们的感情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很要好。至于她们到底在聊些什么内容，我实在不太想去思考。

    我叹了口气，把视线移回小妈这边。接着，我目击到决定性的瞬间。

    一个男性客人的手往小妈的臀部倬去。

    「呀啊！」

    十七岁的偶像，发出小小声的尖叫声。

    年约四十岁上下，身材细廋的男子，正在抚摸着小妈的臀部。

    「这个时代真是太美好了，竟然能够这么简单就触摸到偶像。」

    男子露出下流的笑容，用引人反感的声音低语着。

    「请………请别这样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用装得一副清纯样子嘛。你引退以后都已经结婚生子，也就是连床也跟人上过了吧？应该很习惯才对啊。」

    「怎……怎么会……」

    也许因为恐慌，小妈的身体僵硬并且徽微颤抖。

    「不过现在已经变回十七岁时的身体了吧。所以说，这就是我刚成为和美的支持者时的身体对吧。老实回答我，那个时候的你还是处女吗？」

    「噫！」

    小妈的眼中浮现出泪珠。

    「我可是一直相信着你，相信你当年说的『从来没有和男性牵过手』这句话。直到现在也还是深信着，深信和美的身体一定连处女膜也再生了。但实际上究竟如何呢？快告诉我嘛。」

    由于事态过度冲击，不管是我、工作人员或是四周的客人们，都暂时陷入呆滞状态。

    小妈脸色苍白地颤抖着。这不是普通的害怕，而是异常的恐慌状态。明明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，她现在这反应，只能猜想是不是触碰到什么心灵创伤了。

    我好不容易掌握住整个事态，并感受到怒火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「你们站在那边干什么，谁快去阻止他！」

    「是……是的！」

    经纪人怒吼发出指示，于是工作人员慌张地前去制止这名男子。

    然而把男子的手腕扭转来起的，却是个意想不到的人物。

    「你没看到和美很不情愿吗？真是个无耻至极的小人呢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这家伙是谁啊？」

    「就叫我和美亲卫队吧。因为，我一定是比你还资深的支持者。」

    奶奶保持微笑的表情，与男子对峙着。

    「你别来妨碍我跟和美的甜蜜时光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可不行喔。我就是为了保护和美，才变回十七岁的呢。」

    「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！」

    男子突然激动起来，拿起摆在餐桌上的牛排刀，割伤了奶奶的手。

    「好痛！」

    奶奶不禁把手缩回。在右手腕的静脉附近，渗出一迈血痕。

    「奶奶！」

    「妈！」

    我和小妈的叫声重叠。男子被扣住的手腕解放开来后，他把牛排刀高举过头地挥下，要对奶奶进行追击。

    「我最讨厌的事情，就是被年轻人给看不起了！」

    凶器被猛烈地挥下。一名工作人员冲向男子想要将他制伏，但是不行，赶不上了！

    ……这瞬间，奶奶快速地冲进男子的怀中。原本瞄准头部的牛排刀，将奶奶的背部连同和服的布料一起切开。

    「呃唔！」

    虽然背上的痛楚让表情扭曲，奶奶还是用两手抓住男子的右手，将他的身体扛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什……什……什么！」

    「嘿咻！」

    发出可悲叫声的男子身体，随着奶奶的吆喝声被投掷出去。

    以柔道来说，就是所谓的过肩摔。

    砰咚。一阵钝重的闷响。没能进行护身倒法的男子，就这样在地板上痛苦地打滚。

    「你的身体还真是虚弱呢。虽然我是个女人，但十七岁时可是每天都在农田里耕作，所以肯定是我比较有力气。」

    奶奶开心地说着，接着却突然跪倒在地。

    「……奶奶？」

    就算从我的位置也能注意到这变化。奶奶全身上下都在不停地发抖。想必是因为紧张而绷紧的神经在瞬间松懈，恐惧感一口气涌现所造成。

    「妈，你没事吧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哎呀，我怎么抖个不停。明明已经不是衰老的身体了，就算变回十七岁的身体也还是会像这样颤抖呢。」

    面对边哭边颤抖跑过来的小妈，奶奶边笑边颤抖地回应她。加上手部及背部都受了伤，那副模样令人看了为之心疼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，为什么你要这么乱来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因为想要保护和美，就忍不住冲动了呢。」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奶奶依旧挂着那笑容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和美的身体没有大碍，真是太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管我了，重要的是妈的身体怎么样了！」

    「嗯——虽然有些部位还有点痛，但这点小伤没事的。」

    这么说完，奶奶在小妈的怀里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「……但是，总觉得好累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……咦？」

    「就让我暂时休息一下吧。」

    妨奶就这样带着安祥的笑容，停止了对话。

    「……妈？妈！」

    「别担心，她只是晕过去了而已！」

    芽子飞奔过来，一边测量着奶奶的呼吸与脉搏，一边拚命安慰小妈。

    刚才被投掷出去的男子虽然又挣扎了一阵子，但被经纪人与工作人员制伏以后，终于乖乖就范。而店长则是巡回于每一个座位安抚客人，以防发生恐慌并让场面沉静下来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……事情会……变成这样呢……」

    小妈抱着奶奶，丝毫不在意客人的眼光，低声啜泣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摄影暂时中断，小妈在店长陪同下被带进店内人员用的休息室里。而店里的营业也急遽地停止点餐，并且在三十分钟后让所有的客人都离开。这时还留在店里头的，就只有相关人员而已。

    「这个男人在这业界是知名的危险人物。他似乎认为骚扰偶像就是自己的生存意义，也因为这样，有好几位偶像被他骚扰到一蹶不振。」

    经纪人一边进行将男子移送给警察的手续，同时对我进行说明。

    「当然，握手会之类的活动是绝对会禁止他进入。只是今天的摄影因为地点与时间都没有公开，我们可能在安检方面才有所疏忽。这全部都是我的责任，真的非常抱歉。」

    经纪人深深地鞠躬道歉。

    「经纪人先生，你没有道歉的必要。这些全都是那个男子的不对吧。」

    「保护偶像不受到这种支持者的侵扰，也是我的工作。」

    他的语气相当笃定，让我无法反驳。手续结束后，经纪人为了以目击者身分协助侦讯，便一起前往警察局了。

    「奶奶似乎是情绪过于亢奋，所以暂时昏迷过去。外伤程度也不是很严重，我想不久之后就会醒来了。」

    帮忙照顾奶奶的芽子，给了我这样的报告。

    「……谢谢你。看来奶奶这边也许可以放心了。」

    「要说的话，你母亲那边的问题似乎比较严重，她感觉很慌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嗯，突然发生那种事，想必受到很大的打击吧。」

    在这种阴沉的气氛中，我却很不可思议地干笑起来。

    「平常她可是没事就反过来对我性骚扰呢。连这样的小妈都无法忍受，一定是非常过分的性骚扰吧。」

    「对你母亲来说，深爱的家人与除此之外的他人，这两者也许是很明确地被区别开也说不定。所以，她必定无法允许其他人擅自踏入这块私人领域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这种性格，能够胜任偶像这个职业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也许就是因为这种性格，才能在支持者面前彻底扮演偶像『泽村和美』这个角色，这种解释也是说得通。」

    我大大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在这边瞎猜也无济于事。奶奶看来还在睡，先去看看小妈的情况吧。」

    在休息室的角落，小妈正坐在摺叠椅上。她视线低垂，脸也哭肿，双拳紧握着，这副光景看了真令人难过。

    可以的话，我实在不想看到母亲的这种模样。但我不能移开目光。虽然不太明白缘由，我就是觉得自己产生了类似使命感的情节。

    「小妈，你没事吧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对不起，让隆史也为我担心。我已经没事了。」

    小妈坚强地笑着这么说，而我马上就后悔自己所说出的话。

    「……怎么可能没事啊……我在说什么蠢话。」

    「你怎么这么说？」

    「我很清楚，因为我是小妈的儿子嘛。在小妈给我看过的演技里头，这次是演得最烂的一次。轻轻松松就能看穿你在故作坚强了。」

    讲完没多久。小妈就不再强颜欢笑。

    「……真没出息。看来从二十七年前开始，我就一点也没有成长。」

    低声讲完这些，小妈就沉默不语了。当我思考这句话的真正含意时，在房间一角看着这一连串情况的店长，代替小妈说出了她的心情。

    「二十七年前，和美会选择引退不再当偶像最大的理由，就是无法忍受这类支持者的粗俗言行。」

    「店长，你知道原因吗？」

    「在泽村你父亲过世之前，我听他讲过不少事情。住址被查出来后，有时候在半夜被人埋伏，有时候被人邮寄秽物，总之非常过分。当时还没有跟踪狂这种说法，事务所在这部分也疏于注意这类问题．」

    「……本来，我以为自己已经有这种程度的觉悟了。」

    小妈彷佛自言自语般地说着。

    「即使再度发生跟当年一样的事情，我以为自己应该可以承受下来了。我也以为自己的精神层面应该有所成长。看来我本身还是没有任何改变。还是一样会搞错客人的点餐，也还是一样只要被讲个两句就开始想哭。」

    小妈说着的同时，注视着我的脸。

    「可是只有一点跟当时不同。现在的我，有着非得保护不可的家人。不管再怎么痛苦，我都不能逃跑。」

    然后小妈再次带着含泪的眼眶，展颜而笑。

    「我是为了隆史和优香才变回十七岁，妈妈我是不会认输的！」

    在这分悲壮的觉悟面前，各种情感交互混杂，让我几乎哭了出来。

    为什么只有小妈得牺牲自己呢？

    回到一度逃离的演艺界。

    让剩余的寿命减半。

    遭受无谓的中伤毁谤。

    小妈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要保护的事物，就是我和优香两人。

    这样的我们不就像是嗽嗽待哺的雏鸟，只是个单方面受到庇护的存在吗？

    我强烈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，丧气地垂下层膀。

    此时，从后方传来说话声——

    「和美，你自己一个人扛下太多责任了。」

    转头一看，奶奶正站在我们身后。

    她不管呀然愣住的我，飞快走过来并突然紧抱住小妈。

    「……妈？」

    「不管是隆史和优香也好，我也好，工作也好，你都想要靠自己一个人把全部扛下来不是吗？这样下去，总有一天会被压垮的喔。」

    十七岁的奶奶拥抱着十七岁的小妈，露出跟平常一样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……伤口……已经没事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看，好得很，像这样精神抖擞呢。虽然好像不小心打了瞌睡，让你多操心了。」

    奶奶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一笑置之。但在她的背上，被男子砍伤的伤痕依旧清晰可见。

    「求求你，请不要再这样乱来了。你可是好不容易才返老还童成十七岁身体。请再多保重你的身体吧！」

    「我可不是想让自己以年轻貌美的穿体死去才变回十七岁。如果那时我没有出手保护和美，不就没脸去见在天国的博史了吗？」

    奶奶说出自己儿子的名字。

    「以前也发生过好几次类似的事，而博史每次不是都会去解救和美吗？真的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呢。」

    奶奶这么说时的表情，看起来真的十分自豪。

    英年早逝的父亲，没办法告诉我当年的英勇事迹。

    讨厌回首过往的母亲，也不曾提起那些浪漫故事。

    但想必，我老爸一定是个超级帅气的男子汉吧。拯救陷入危机的偶像这种事，不正是超级英雄才能办到的壮举吗？

    「……现在，和美又再度成为偶像。」

    奶奶如同在回忆往事般地缓缓说着：

    「而博史已经不在人世，这次轮到我来保护和美了喔。」

    经过二十七年的岁月，这份遗志从儿子传到母亲身上。虽然顺序跟一般情况完全相反，还发生了当年的老爸与现在的奶奶年纪相同这种乱七八糟的现象。然而在这其中，确实包含了坚定的羁绊。

    「……即……即使是这样！」

    小妈用哭喊般的声音恳求：

    「至少在这最后一刻，请你安稳地度过吧……」

    这句话让我感到些许不恊调。不过小妈接下来的一句话，把这微小的不协调感全部扫荡得一乾二浮。

    「妈，你的寿命已经所剩无几了啊！」

    怦通。我听见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。

    我感觉自己的体温似乎急速下降，于是开口询问小妈：

    「……奶奶的寿命……已经所剩不多了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如果能够撑过一年，大概就很谢天谢地了呢。」

    很轻描淡写地，奶奶真的非常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们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会这样？寿命不是只会减少一半而已嚼？奶奶的剩余寿命难道原本就所剩无几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『减少一半』的情况，是指像我这种还剩下几十年寿命的会员。」

    小妈的视线垂向地面，说出了真相：

    「为了创造出十七岁的身体，需要十七年的寿命。就算是原本剩余寿命就很少的人，只要接受了仪式，就会毫不留情地耗费掉十七年的份量。最坏的情况，在仪式时当场死亡也是有可能发生的。」

    我感到一阵晕眩。脑袋里就连最简单的算术也没办法进行。也就是说——

    「如果剩余寿命不满三十四年的话，就会单纯地直接扣掉十七年的寿命，是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芽子表情僵硬地询问，小妈则轻轻点头。

    「十七岁教的会员之所以几乎没有老年人，就是因为这个理由。所以，当我听到妈变回十七岁的时候……」

    小妈无法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——也就是说，即使变成十七岁，也还能存活将近十年左右啊。

    我不禁对几个小时前还讲着这种话的自己感到火大。

    ——距离去「那一边」与敦史和博史见面的日子，想必也不会太远了吧。

    奶奶的死期已经迫在层睫。

    「……妈，为什么你不惜如此，也要变回十七岁呢？」

    在微微颤抖下，小妈如此询问着。

    「我只是讨厌那个老给和美添麻烦的自己，就只是这样喔。」

    在温柔的微笑中，奶奶这么回答。

    「我连出外买个东西都做不到，而和美却帮把我日常生活的一切都打点好。明明自己也因为工作跟养育孩子而忙得不可开交了。虽然我打从心底感激，那心情却被愧疚感给慢慢地取代掉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，我希望至少要能让妈你可以更长久活下去……」

    这句话带着完全不符合十七岁女孩子的沉重感。这是经历过好几次身旁的人死亡，并且跨越悲伤，属于四十多岁之人的心声。

    「不管我活得再久，博史也不会因此就活过来啊。」

    然后，这句话则是看透小妈的内心，属于七十多岁之人的心声。

    「……老实说，其实我分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。我一定是因为和美的辛勤照料才没能死去，只是如此而已吧。」

    小妈张开双眼。硕大的泪珠，顺着脸颊滑下。

    「毫无作为地活着，实在非常辛苦呢。人啊，如果没办法为谁而有所贡献的话，是无法继续活下去的。不管是为了国家也好，为了家人也好。总之，我希望自己的这条性命，能够为了你们而派上用场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这就是……变回十七岁的理由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这么一回事呢。如果是这个身体，不但不会给和美添麻烦，反而还能陪优香玩，也能帮忙照顾隆史；更能够像以前的博史那样保护和美。」

    奶奶说完后，再次用力抱紧小妈。

    「和美认为自己非得好好养育这两个孩子的这份坚持，真的非常了不起喔。自从博史过世以后，你就是靠着这股信念，才能一路努力到这种地步。」

    我非常清楚小妈到底有多么拚命。也因为责任感实在太过强烈，她才会在没有跟任何人商量之下，就让自己的寿命减半。

    「但是稍微多依赖我一点也没什么关系嘛。和美根本没有必要自己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背负在身上。我就是想要为和美尽一份心力，才会变回十七岁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真的……没关系？妈你不会后悔吗？」

    小妈这样哭着询问，奶奶则是以笑容回答：

    「比起难看地等待死亡来迎接，现在我似乎可以死得非常幸福了呢。」

    现场所有人都沉默不语。只要活超过七十年以上，就能够变得对自己的生死如此达观吗？只不过才活了十七年的我，什么也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「……虽然我不喜欢对别人的家庭说长道短……」

    打破这股沉默的人是店长。

    「但小和可以再稍微放松自己，多跟家人们撒娇一些不是很好吗？就像小和非常重视家人们一样，我想大家也一定非常重视小和你喔。」

    这句话里头蕴含了五十年的人生经验。因为奶奶的年龄变回十七岁，所以店长就成为这里最年长的人。

    「就是说啊，和美要再多撒点娇才行。」

    奶奶就像在小妈耳边低语般，极为细语温柔说着。

    「痛苦的时候却要强颜欢笑，这样对身体很不好喔。想哭的时候就放声大哭，想逃避的时候就尽管逃避，这样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真……真的……非常……谢……谢谢你。呜……呜啊……呜哇啊啊！」

    好不容易对奶奶道谢后，小妈有如河流溃堤般，放声大哭起来。

    除了老爸和爷爷的葬礼以外，这一定是第一次看到小妈这样子大声哭泣。或许她是希望能够在我这个儿子面前，永远当个不抱怨、不流泪的强悍母亲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许多年来，小妈一定自己孤身一人，对抗着各式各样的障碍吧。

    明明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孤军奋战啊。

    「嗯，你一定很辛苦呢，但没关系了喔。」

    在奶奶的怀中，就连小妈也像是个小女孩一样。啊，不，小妈的外观的确是个十七岁小女孩啦。不过我不是指这个。奶奶是个能让身边的人对她撒娇的天才。不管是我还是优香，甚至是小妈，在奶奶的面前都会彻底地向她撒娇。

    大家都很清楚，在这里头包含着奶奶的自我奉献与自我牺牲。但即使很清楚这点，还是会想让奶奶拥抱自己的一切来向她撒娇。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力量。

    ……若再继续乱七八糟地东想西想，或许就太不识趣了。

    ——想哭的时候就放声大哭，想逃避的时候兢尽管逃避，这样就好了。

    小妈所需要的，就只是这么单纯的一句话而已。

    感觉视线变得有点模糊，于是我用袖口擦了擦眼睛。接着往芽子的脸上看去，她也和我一样，徽微泛着泪光。

    「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芽子在哭的样子。感觉有点意外。」

    「真是失礼。不要把我说得像是没有情感的机器人好吗？」

    芽子的嘴角微微一扬，用和平常一样的语气淡淡说着。唯独在她眼角的晶莹泪光，透露出现在的心理状态跟平时不同。

    「……虽然这种说法似乎不太好，但我终于放心了。奶奶会变回十七岁，不是因为什么奇怪的理由。」

    「你这样才让我意外。我以为不管发生什么事，你绝对都会相信自己的家人呢。」

    「要在毫无根据下就无条件地相信，果然还是件很难受的事情。小妈刚变回十七岁时，我一开始也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。即使调查了关于十七岁教的情报，也净是些『男女情事』的话题而让人感到厌恶。」

    我轻吁了口气说：

    「然而小妈的目的是为了我们这些家人，奶奶也一样。这样子，我也终于有自信能够抬头挺胸地对芽子说了——」

    我笔直地注视着芽子，并且宣言：

    「十七岁教并不是『万恶的根源』。至少我的家人，不管是小妈还是奶奶，她们都是我最棒的家人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是啊，我真的很羡慕你。」

    芽子拿出手帕拭去眼泪，开心地笑了。那是我至今从未看过，是她最棒的灿烂笑容。

    ……不，不对，这个笑容不是用这种表现就可以解释的事物。

    「这好像是我头一次见到芽子真心地对我微笑。」

    我真的从来没看过，芽子打从心底笑着的这个表情。

    「……应该没有这回事吧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就是会有这回事喔。」

    在这之前，我一直觉得芽子的笑容有股类似虚假的感觉。芽子是否真的有打从心底在笑，这点我也一直抱持着疑问。虽然表面上的人际关系很圆滑，似乎又散发出一种心灵完全没有交集的寂寥感。

    但是现在，芽子羡慕我们的这个情感，非常率直地传达而来。这让我确实相信，她是真心在笑着。

    「总觉得，我终于真正成为芽子的『男朋友』了。」

    如此小声说着的同时，泪水再度模糊了我的视线。

第一卷 终章 世界最可爱的17岁

    经过一段日子后，小妈的服务生企画在电视上播映。

    节目的前半段是那一天所拍设的内容，后半段则是以日后重新拍摄的内容剪接后编辑而成，如同企画名称整合为「一日」体验。观众如果只看了经过编辑的节目—大概完全想像不到有发生过那样的事件吧。

    不过毕竟已经是这种时代。当时现场的一般客人还是把情报散布出去，从中嗅到这个情报的周刊杂志与运动新闻就将这消息大肆炒作一番，因此让知道这个事件的人变得不在少数。而其中大半都对小妈抱持同情的意见。

    不只是这次事件，我也想了解社会上对于小妈的各种看法，而要知道这些的方法主要有两种。

    其一：就是和优香一起浏览网路。自从小妈复出以后，我就时常被优香叫到她房间里，然后让我看各式各样的网站。这似乎是想要告诉我这个不懂世事的人，社会上的各种情报与动向。虽然没理由被一个家里蹲这样讲，但既然机会难得，就还是听她说吧。

    优香总是一口气打开好几个浏览器，然后手脚俐落地收集情报。不管是写在讨论区上的感想、个人的推特发言、让人搞不太懂的部落格，或是动画上的评语。看她这样接二连三地把想要的情报弄到手的样子，与其说厉害，倒不如说有点恐怖。

    如果发现对小嫣的否定意见，优香就会稍微噘起小嘴。

    如果发现对小妈的肯定意见，优香就会稍微扬起嘴角。

    每当我来到优香房间，几乎所有时间都是看着她这侧脸。虽然主要也是因为她这暴露着大腿的穿着，让我有着没办法让视线下移的苦衷。尽管我们很少交谈，但对我来说，以及对优香来说，这大概都是段心情愉快的时光。

    也因为这样，即使优香不在现场，她在我们回到家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个事件。她很担心地关注着小妈的动态，并把这件事在网路上成为话题，以及多数意见都是在帮小妈加油打气这点告诉我们。

    ——……而且，我也是站在妈妈这一边。

    优香这句话，我想比起几百人的支持者送来的支持讯息，都还要能让小妈打起精神。

    另一个方法，就是请芽子告诉我市场调查的结果。因为公司的特性，收集到的意见是偏向年轻世代的族群，于是就以这些丰富的资料来加以详细分析。

    例如说关于这次的事件，对偶像较不关心的回答者全部都表达对小妈同情的意见。相反地，对偶像的关心较为强烈的回答者里头，认为即使面对这种支持者，也应该用笑容来应对才是专业的表现，这类严苛的意见也会经常看到。这让我觉得，还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。

    如果是大企业委托这个调查，就会被收取金额颇为庞大的费用。我却特别地，只要请她一次车站前高级咖啡厅的蛋糕套餐（一千两百日币）就可以抵销。另外，关于介绍泽村和美儿子的这个报导，我也被半强迫地0K同意。

    对，就是之前说的那个报导。因为这报导在节目播放后立刻就公开在网路上，所以我的存在就被社会大众给知道了。对于我这个既不像小妈这么习惯受人注目，也不像芽子这么样胆识过人的家伙来说，可说是开启了惴惴不安的日子。

    有时便利商店的店员会对我露出「啊！」的这种表情。

    有时等待电车的月台上有人摆出「嗯？」的这种表情。

    虽然十之八九都只是自我意识过剩吧。不过自己不认识的人却可能认识自己，这种感觉实在让我无法静下心来。

    而在这样的我身上，却又发生了火上加油般的事件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事情的开端是来自经纪人的提案。似乎因为让那种事件在小妈的家人面前发生，他感到自责，于是想要准备些什么来补偿我们。

    我们是认为经纪人没有必要这么在意，就郑重地婉拒了。不过经过一段时日后他又再次提起，这次还伴随着具体的内容。

    「和美小姐已经决定要在互蛋球场举办演唱会了。」

    当我知道这个消息时还真是大吃一惊。虽然以小妈的人气来说，也许是很含情合理的场地，巨蛋球埸毕竟还是很特别。我曾经去那边看过职棒比赛，场内的人山人海让我大吃一惊。那么多的座位，即将要为了小妈一个人而填满。

    不过呢，经纪人的报告还不只如此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我想要招待家人以及关系人士的各位也一起到现场观赏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真的可以吗？」

    「那当然。为了当作上次事情的赔罪，我准备好特等席给你们了。」

    说到这个特等席就更厉害了。这是设在内野区上方有如饭店般的房间，其中一面铺设整面的玻璃窗，能够俯瞰整个巨蛋球场。是给各球团赞助厂商的大人物们使用，可说是货真价实的VIP席次。

    演唱会当天，当我被带到这个房间时，还真是感到惶恐不安。因为平常穷惯了，一来到这么豪华的地方就会十分紧张。

    而比我更紧张的，就是僵硬地站在我身边的优香。扣掉去奶奶那边，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正常地出远门了。就连今天，我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不怎么想来的优香，好不容易才成功地把她带出家门。

    「哎呀哎呀，这房间真是漂亮呢。」

    对照起来，奶奶就跟平常没两样。

    「真的呢。今天连我也被请来，真是非常感激您。」

    同样地，芽子也跟平常一样。这让我忍不住吐槽：

    「……芽子就算是这种时候，也很理所当然地一起跟来呢。」

    「这次我本来可是想要推辞的喔。毕竟主旨是要招待各位家族成员嘛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说这么见外的话嘛，芽子不就几乎像是我们的亲人一样吗？」

    「真的非常谢谢您。今天我会在这里，都是因为托奶奶为我安排的福喔，隆史。」

    芽子跟奶奶一同相视微笑。看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，又架构起了全新的人际关系。

    「奶奶，像是我们的亲人一样是什么意思啊？」

    对于我的询问，奶奶用很幸福的表情回答：

    「因为芽子不是要成为隆史的新娘了吗？」

    这是个天真无邪又充满冲击性的发言。我反射性地对芽子怒吼。

    「喂！芽子！」

    「不是不是，奶奶，我可不记得我有说到那种程度喔。」

    「哎呀，不是吗？在我们那时候，适婚年龄的男女如果相恋就会马上结为夫妻，一般人都是这样子的呢。」

    「奶奶，时代巳经不同了啦。再说我跟芽子……」

    我赶忙把差点要脱口而出的话吞了回去。我和芽子不是因为恋爱感情才成为男女朋友，只不过因为同样有着十七岁教的母亲，所以才产生了连带感——若跟奶奶讲这种话，未免也太失礼。

    转头一看，优香正皱着眉头瞪着我。为了转移视线改往芽子那边看去，她正把手摆在唇边，似乎正认真地在考虑些什么。总之，现场应该没有人会为我说话。

    「那个，比起这些，演唱会就快要开始罗！」

    我判断情势不对，于是强硬地转移话题，透过玻璃窗俯瞰整个会场。

    在观众座位上，已经挤满了数万名的支持者。虽然大多都是年轻男性，其中也不乏中高年龄层的身影。二十七年前曾是小妈支持者的人们，也许因此重新取回青春活力了也说不定。看来因为十七岁教的力量而返老还童的，不只是小妈本人而已。

    突然，所有灯光同时熄灭，四周变成一片漆黑。会场内开始骚动，到处都听得见粗犷的呼喊声。就在支持者的期待到达最高潮时，复数的众光灯一起照亮了坐镇在巨蛋球场中心的舞台。

    出现在那里的，就是今天的主角——是个十七岁的偶像。

    『大家～精神好吗～？』

    等候许久的第一句话让数万人同时放声大喊，整个巨蛋都因此被撼动。

    『那么，我们马上开始吧～！』

    当第一首曲子的前奏响起，观众席马上点亮了无数的亮光。是支持者们拿出了演唱会用的萤光棒。

    「「「嘿!嘿!嘿!嘿!」」」

    「「「嘿!嘿!嘿!嘿!」」」

    「「「嘿!嘿!嘿!嘿!」」」

    「「「嘿耶！嘿耶！嘿耶嘿耶嘿耶嘿耶！」」」

    搭配歌曲的进行，喝采声接二连三响起。这是由数万人的观众所编织而成，完美而且充满统一感的演出。虽然曾听说过，没想到如此充满魄力。

    『-和·美还只～有～十七岁而·已～-』

    在这股狂热漩涡的中心，国民偶像正在又唱又跳。一想到那是自己的母亲，实在会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。

    『-要称赞我～是世界上～最·可·爱·的喔-』

    「「「你是世界最可爱的！和·美！和·美！」」」

    支持者们齐声呼喊。在这段就要这么齐喊，似乎是约定成俗的事情。我则被这股气势所震摄，全身有种虚脱的感觉。

    就照着这样接着第二首、第三首、第四首地进行下去，我却瘫软在房间的沙发椅上。明明什么都没做，却总觉得精疲力尽。

    「你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气氛与场面吗？」

    经纪人向我询问。

    「……是啊。该怎么说……真是太精彩了。」

    「第一次接触到那些支持者的热情反应时，的确都会被吓到呢。但请务必不要忘记，就是因为有这些人的支持，和美小姐才能继续从事这份工作，而我们这些工作人员也才有薪水可以领。」

    这句话点醒了我，往舞台那边看去。小妈一点也看不出任何疲劳的样子，继续朝着观众席展现笑容。

    「好了，这首曲子结束后就要进行麦克风秀了。我们稍微准备了一点小惊奇，敬请期待。」

    会是什么呢？我边想边看着会场。不久后，曲子结束，小妈朝着各个方向大力挥手。

    『大家～听得开心吗～？』

    观众们用巨大的欢呼声回答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『今天大家为了我而聚集在这里，真的非常感谢你们！我非常开心喔！』

    小妈用兴奋的声音大喊着，观众再次以巨大的欢呼声回应。

    『这是我第一次的巨蛋球场演唱会。在我刚出道时，日本那时候还没有巨蛋球场呢！』

    原来如此啊，我在奇妙的地方深受感动。同时重新实际感受到这段二十七年岁月所带来的漫长。

    『有为当年的我加油打气的人，我想今天也有来到这里。』

    这次不是巨大的欢呼，而是一部分的支持者以颇有年纪的呼喊声回答。

    『呵呵，谢谢大家！还有，突然从大家面前消失，真的非常对不起。要像这样回到大家的面前，虽然需要非常漫长的一段时间，但我用和当时一样的十七岁外表，再次跟大家见面了。我真的非常幸福！』

    小妈带着笑容挥手，接下来突然转变为奇特的表情。透过大型银幕所映照出的细微表情变化，观众们似乎也察觉到了。

    『但是，当年的我跟现在的我虽然外表相同，果然还是已经变成不同的我了。其中的差别，我认为还是要好好地向支持我的大家报告。』

    「都跟她讲过不用报告也没关系了……」

    经纪人在苦笑的同时，小声低语。

    『先跟大家说一声，如果让大家感到不愉快的话，我感到很抱歉。过去的我，曾经变得非常讨厌各位支持者们。』

    这样冲击性的声明，引起会场内一阵骚动。

    『演唱会也好、电视节目也好，录唱片也罢，全部都变得非常讨厌，所以我才会从大家的面前消失。完全没有考虑到大家为我加油打气的心情，我认为自己实在做了非常自私又任性的事情。』

    小妈用力握紧了拿着麦克风的手。

    『但是，现在已经不同了！』

    现场突然涌起一阵欢呼。以前很讨厌，但现在不同了——说出这样的话，接下来会出现怎样的台词就很容易预测出来。

    『现在的我……』

    接着，小妈对着数万名的支持者这样宣言：

    『觉得大家是我在世界上第三喜欢的人！』

    也许因为期待落空，所以观众们的反应十分微妙。会场里只有一个人，只有小妈自己露出得意的笑容。

    『我最喜欢的人，有两名并列第二，那就是这两人！』

    在小妈的手势暗号下，银幕画面转换并且展示出一张照片。

    从左边开始是我、小妈还有优香并排着。

    一瞬间，我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。

    思考冻结。

    意义不明。

    白痴吗？

    喂。

    「这是什么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————！」

    我在玻璃窗的这一侧使出最大音量吼叫，但是完全传达不到喧嚣的会场里头。

    我记得这张照片。那是在小妈要举行复出记者会前，在家里头所拍的照片。因为突然说想要拍张照片区让我感觉不自然。会被拿来在这种地方使用，我还真是作梦也没想到过。

    『我来介绍一下。笑得很生硬的这个是隆史，连笑都不笑的这边是优香，他们是我最可爱的孩子！』

    面对正迷惘于该怎么回应的观众们，小妈继续说：

    『我会想要变回十七岁，并且复出进行演艺活动，都是因为这两个孩子的关系。现在的我虽然是个母亲……不，就因为是个母亲，所以我才能努力地奋斗。还请大家能够支持像这样的我，请多多指教！』

    小妈把想讲的话讲完后，便澡深一鞠躬。

    一会儿之后，鼓掌声零散地响起。

    接下来鼓掌的范围逐渐扩大，不消片刻，整个巨蛋球场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鼓掌声。

    ——数万人的支持者们，不只是对身为偶像，就连对身为母亲的泽村和美，也决定要一起支持与鼓励。

    「「「和·美！和·美！」」」

    小妈的名字不断被呼喊。正常来说，不管是谁都会毫不犹豫地一起呼喊和美的名字吧。但只有这次却有不同的名字混在其中。

    「「「隆·史！隆·史！」」」

    「「「优·香！优·香！」」」

    呼喊着两个孩子名字的人出现了。因为混杂了不同的名字在里头，会场内显得有点混乱，但在支持者们不可思议的共鸣之下，最后产生出新的秩序。

    「「「隆·史！优·香！」」」

    「「「隆·史！优·香！」」」

    「「「隆·史！优·香！」」」

    「「「隆·史！优·香！」」」

    已经完成协奏的隆史优香呼声，不停持续着。

    不，已经够了，请别再继续喊下去好吗？

    精神的耐性已经到达极限。

    请快住手。

    救救我。

    啊啊。

    「好丢脸……」

    我当场坐倒在地上，把耳朵堵住。这是什么情况？为什么数万名的观众会不停喊着我跟妹妹的名字？

    「哎呀，这不是很受欢迎吗？太好了呢。」

    奶奶很开心地这么对我说着。孙子的名字被这样不停呼喊，似乎令她很自豪。

    我转头一看，优香正把脸埋进靠垫里，并不停摆动着手脚。看来她在精神层面受到的伤害远远超过我。

    在下一首曲子开始时，呼声终于停歇。除了经纪人（因为还有其他工作而离开）以外，我们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。

    在入口侧的位子，也就是能够透过玻璃窗俯视整个会场的这边，看起来很开心的奶奶，与看起来很愉快的芽子并排坐着。

    另一头的座位，也就是背对着会场的这边，则是由一脸像是参加丧礼的我，以及一脸像是世界末日来临的优香并排坐着。

    「……怎么办，长相跟名字都曝光了。这辈子已经没办法出门了。」

    优香以微小的声音低语着。你原本就已经是家里蹲了吧——但我已经没有这样对她吐槽的力气，光是默默点个头就已经用尽全力。

    「……啊，对喔。」

    优香突然摆出似乎想到什么的动作。

    「只要哥哥跟我一起当家里蹲就好了嘛。只要不去学校跟打工，就谁也不会发现了。」

    她露出有如小恶魔般的笑容诱惑着我。看来是想像着我变成家里蹲的未来，所以才那么开心吧。这可不是开玩笑的。

    「……怎么可能这样搞啊。」

    我叹口气，微弱地低语着。加上之前的报导，经过这次演唱会以后，我的知名度毫无疑问地会直线上升吧。说老实话，我还真的很想躲在家里。只是在优香面前，我是绝对不会将这种话说出口的。

    「没必要这么沮丧吧。受到他人瞩目这种事情，只要习惯就会意外地有趣呢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看来芽子跟我之间，在精神构造上有着相当程度的差异。」

    「你最近真的很失礼耶。这种态度不要说对我，我觉得就连对你母亲也很失礼喔。」

    当她把小妈拿出来当例子，我就无言以对了。

    「这的确……嗯，也没错啦。她都那么堂堂正正地宣言我们对她是多么重要了。」

    「家族间的羁绊这件事，可是隆史教导我的。而你却是这样的态度，那怎么行呢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芽子你说得没错。等演唱会结束以后，我会去跟小妈说声谢谢。」

    听到我的约定，芽子温柔地微笑道：

    「这才是我憧憬的泽村家一员嘛。」

    发言之后，芽子马上察觉到错误，因为奶奶的姓氏是「梅野」。

    「哦，这真是失礼了。这句话当然也包含奶奶在里头呕。」

    「哎呀，真是谢谢你呢。竟然说很憧憬我们，真令人开心呢。」

    「我是真的很羡慕喔，羡慕到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可以成为其中一员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其中一员？」

    这句话让优香产生反应。她用力地拍桌，非常猛烈地站起身子。

    「你果然是打算跟哥哥结婚！」

    在演唱会开始前出现的话题，现在再度被提起。当我抱着头，努力思考着要怎么样否定这个疑问之际——

    「你说得没错。」

    芽子就这样笑着回答。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唔！」

    「哎呀。」

    我对突如其来回答的惊讶，优香为这宣战感到的焦躁，奶奶因为孙子找到媳妇而感到的高兴，各自都脱口发出声音了。

    「等一下，芽子，现在可不是像在教室告白那时候一样，可以用『一时冲动』这句话就解决的状况啊。」

    「现在跟那时候的情况已经又不同罗。刚才奶奶说了我才注意到，我身为你的女朋友，既然憧憬你的家庭的话，那么跟你结婚也是最自然的选择。」

    「再说，就算你说是女朋友，芽子跟我在恋爱感情上根本就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『一开始』的确没有恋爱感情。」

    「嘿？」

    我发出了相当愚蠢的声音。

    这就是……也就是说……是那个意思？

    真的是那个意思？

    看着大受动摇的我，芽子很开心地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「竟然说……要和哥哥结婚……」

    听到我们这些对话的扰香，低着头并且全身颤抖。

    「优香，你还记得我以前所说的话吗？我所希望的，是要和大家都好好相处喔。」

    优香在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，回想起过去的惊悚回忆。

    「对了！这个人的等级超级慢！」

    感到恐惧无比的她全身抖个不停。虽然跟刚刚的动作一模一样，动机却完全不同。

    「怎么办，再这样下去……我的家人全部都会被吃得一干二净……」

    「够啦，冷静点，没有人说过那种话啦。」

    我冷静地开导陷入失控的优香。奶奶笑嘻嘻地看着我们这个样子。

    就像这样，我的周遭总是会发生某种骚动。

    十七岁，在当偶像的小妈。

    十四岁，正在家里蹲的妹妹。

    十七岁，女高中生社长的女朋友。

    十七岁，住在隔壁的奶奶。

    被这些个性强烈的人们包围，我想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。这种吵吵闹闹的日子，接下来也一定会继续下去吧。很遗憾，我的不祥预感总是非常灵验。

    像我今天也忍不住叹气的心情，如果大家能够稍微有点感同身受，我会很高兴的。

第一卷 后记

    这部名叫《我的妈妈变回十七岁！》的作品，是以我在第十九回电击小说大赏所投稿的短篇（相当于小说版第一话）为基础所写成。投稿作品很遗憾地并没有得奖，但有幸承蒙《电击文库MAGAZINE》的刊载，我想应该也有读者看过了。而在该文章之后加笔，本书就完成了。

    ……虽然我讲得很理所当然，但是加笔的过程还真是辛苦。我也没有什么撰写商业用文章的经验。对轻小说的理解也不是十分完全。而重点就是关于投稿作品的后续，这部分我根本连想都没有想过！

    在执笔投稿作品后续的第二集时，真是累惨了——我也常从各个前辈作家们口中听到这样的感想。至于我的情况，则是执笔了大约四倍于投稿作品的量，感觉上就像是已经发售到第四集一样。令人惊讶的就是，实际上才只是出版第一集而已！

    换个说法，从各位读者的角度来看，这部灌注了作者四集份量心血的作品，只要用一集的价格就能够享受到，实在是非常物超所值呢！

    就像这样，从短篇投稿作品受到编辑部青睐开始，到发行小说版为止的过程可说是有一点点辛苦。稍微想想，这也是当然。

    ——短篇作品要弄成小说发售的过程很麻烦，在审稿上相当不利，送去也是白费力气。

    在网路上像这样的传闻随处可见。如果问我为什么明知这点还是要以垣篇作品投稿，这其实是个非常单纯的理由——因为我本身完全不习惯执笔长篇作品。

    原本我就是在某讨论区上写着被称呼为SS(ShortStory)的短篇作品。和最近流行的小说投稿网站不同，那是个不用附上网路昵称的匿名世界。写作者与读者都是萍水相逢，只要作者不自己表明，那么过去的资历就不会有人知道，每次也就只有投稿作品的有趣点会被进行评价。反过来说，不会有续集或被期待下个作品的压力，是个能够心血来潮再去写，无比自由的场所。

    在2011年12月左右，我跟往常一样思考着可以用作SS使用的题材。当时我记录在题材笔记本上的是这些点子：

    ·藉由不停在对方身体上舔来舔去来进行沟通交流的世界。

    ·完美无缺、无可挑剔的十足美少女，如果没有香港脚的话……

    ·妈妈返老还童，变成跟自己同年龄层的女孩子。

    刚好就在这时候，我得知就算是短篇作品也能够投稿至电击小说大赏。

    ——要不要从这里头选一个，把它改编为轻小说风格的故事，送去试试看呢？

    虽然这么想，但不管哪个题材都太糟糕了。感觉不论用哪一个投稿都只能预见惨败的未来。

    实际上，我还是把香港脚题材写成SS了，不过在留言板上的评价不甚良好。得了香港脚的女主角根本没有市场需求，被女主角光脚踩着脸的场景，也让读者们「退避三舍」。如果当初选择这个题材来投稿，我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出道，就相当令人疑惑了。

    因为有过这些评价，所以十七岁的母亲或不洗澡的妹妹是否有市场需求这点，我自己也是半信半疑。不过想想选拔结果，至少电击文库编辑部是判断为「有市场需求」。这判断是多么英明而充满勇气，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
    就这样，非常幸运地，我藉由首次投稿的作品成功出道了。依据这样的经验，我想说的话只有一个。

    ——以短篇作品进行投稿，绝对不是白费力气的行为。

    如果各位有人未来想要以成为电击文库的作家为目标，请务必参考一下。你们看，我才这样就开始装起长辈了。明明才只发售了第一集而已！

    虽然已经到最后，我还是想藉由这个机会，向给了我非常多照顾的各位表答谢意。

    在我投稿前详读初稿，给我非常多建议的学尘时代的T前辈。因为有您的诸多指点，让本作的完成度能够直线上升。

    电击文库编辑部的和田大人、小野寺大人，你们从讨论剧情发展到处理各种手续为止，在多方面都给予我许多支援。总是在百忙之中帮了我大忙，真的非常感谢你们。

    担任插画家的パセリ老师，为本书绘制了美丽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插图。每当我取得角色设定稿以及彩稿时，都会毫不厌倦并且笑嘻嘻地看上好几十分钟。

    声优的井上喜久子小姐，感谢你宽宏大量地原谅了这部作品的出版。不但擅自使用了「十七岁教」这个名称，还为所欲为地追加设定上去，真的是非常抱歉。

    然后比谁都还要感激的，就是把这本书拿在手上的各位读者们了。我想你们看完后，应该就会再买个十本来向朋友与熟人传教，并且在网路上等各种地方写下这样的心得——

    ——《我的妈妈变回十七岁！》实在是乱有趣一把！超级推荐！

    所以我就先谢过啦。唔嘿嘿。

    ……对不起，我得意忘形了。请不要当真，就无视这一段吧。

    让我再次向各位至上最深的谢意。希望还能够有再次与大家相见的机会！

    弘前龙

第一卷 插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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